第一次技术培训,李超和分院的张技术员搬来两大捆秸秆。
「这叫盖被子。」
张技术员把秸秆铺在树根周围,「冬天保地温,夏天保水分。简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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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尔哈提问:「这得多少秸秆?全村的地都铺,上哪儿弄?」
「我家玉米秆多,用不完。」
司马义·买买提说:「谁要谁来拉。」
穆萨接话:「我家麦草垛大,也能分。」
李超看着帕尔哈提:「问题解决了。还有问题吗?」
帕尔哈提别过脸去。
开春施肥时,矛盾来了。
李超要求按精确比例兑水,用滴灌袋慢慢渗。
「太麻烦了!」
艾克拜尔扔下铁桶,「以前都是一瓢肥浇下去,树不也长?」
司马义指着自家果园,「长是长了,但你看结果子了吗?又小又酸。」
穆萨已经兑好了三桶,额头上都是汗,「按李干部说的做吧。
我试过了,真管用。」
艾克拜尔蹲在地上抽菸,抽了半根,突然站起来:「桶给我,我试试。」
一个月后,滴灌的地里,树苗明显比旁边的高一截。
不用李超说,村民们自己就看明白了。
帕尔哈提在广播里喊:「明天谁家还用老方法浇水,合作社不收购他家果子。」
李超听了,笑了笑,没反对。
第一批果子下来那天,合作社院里堆成了小山。
外地来的收购商捏起一个海棠果,「这麽红!甜度测了吗?」
「测了,十八度。」帕尔哈提递过检测报告,「比普通果子高三度。」
收购商点头:「这品质,我全要了。价格比市场高一成。」
「一成?」
帕尔哈提摇头,「至少两成。
我们这是无农药的,有证书。」
李超在一旁听着,心里暗笑:帕尔哈提真上道了。
合同刚签完,张技术员打来电话:「市里超市要搞有机果品专柜,你们能供货不?」
司马义·买买提抢过电话,「能!要多少有多少!」
包装设计是李超从网上找的样图,红果子配绿叶子,底下印着「九连山海棠」五个字。
「再加一句,」穆萨提议,「经历过冻害的果子,更知道怎麽甜。」
大家愣了愣,然后都笑了。
收购商的卡车今年来得特别早。
帕尔哈提刚把一等果的筐子摆齐,就见那辆熟悉的蓝色卡车扬起尘土开进村。
他搓搓手迎上去:「老板,今年价……」
「两块三。」
老板跳下车,脚踩在一颗掉落的果子上,噗嗤一声。
「多少?」
帕尔哈提以为自己听错了。
「两块三一斤。」
张老板掏出烟,「今年行情变了。」
穆萨正扛着一筐果子过来,听到这话,筐子掉在地上:「去年还三块五呢!」
「去年是去年。」
老板吐着烟圈,「东沟村丶西洼子丶北梁子……
今年全都种上海棠果了。
我早上从东沟过来,他们一块八就卖。」
帕尔哈提的脸涨红了,「我们的果子好!你看看这成色——」
「再好也是海棠果。」
老板打断他,「市场饱和了。
我就收一等果,二等三等你们自己处理。」
「那二等果什麽价?」穆萨急着问。
「二等?」
老板笑了,「喂猪都嫌酸。不要。」
合作社院里,一等果的筐子很快被搬空。
剩下的二等果丶三等果堆成了小山。
艾克拜尔用指甲掐了掐一个果子,指印立刻陷进去,再也弹不回来。
「开始软了。」他喃喃道。
「得赶紧想办法!」
穆萨绕着果堆转圈,「再放两天全得烂!」
帕尔哈提咬着后槽牙:「我去别的村问问。」
他开着三轮车跑了三个村,每个村的合作社门口都堆着同样的果山。
西洼子的社长苦笑着递给他一支烟:「别跑了,我们这儿收购商只出两块,还要挑挑拣拣。」
回村的路上,帕尔哈提看见路边的沟里已经有人倒烂果了。
晚上,合作社的会议室吵翻了天。
「必须降价甩卖!」
穆萨拍着桌子,「能回一点本是一点!」
帕尔哈提把帐本摔在桌上:「你自己算!人工丶肥料丶包装……
成本就两块一。
现在卖两块三,只赚两毛。
二等果要是卖一块五,是亏本的。」
「亏本也比全亏光强!」
「今年亏了,明年呢?后年呢?」
帕尔哈提眼睛通红,「价格一旦打下去,就再也上不来了!」
艾克拜尔突然踹开凳子站起来,「吵个屁。
我家三十筐二等果已经开始淌水了!
你们不要,我自己拉去县城卖!」
「县城?」
司马义抬起头,「县城集市今天海棠果价格是一块二。」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小声说:「要不……咱们也卖一块二?」
「不行!」
帕尔哈提和穆萨同时喊出来,然后互相瞪着。
门被推开了,一个村民探进头,声音带着哭腔:「我家果子……全软了……」
会议室里挤满了人,烟雾呛得人睁不开眼。
穆萨涨红着脸拍桌子:「现在说这些有什麽用?赶紧想办法卖果子!」
「想办法?」
帕尔哈提冷笑,「你除了降价还会什麽?
去年好不容易把价抬上去,你现在要亲手砸下来?」
「不降价等着全烂光吗?」
穆萨吼回去:「你出去看看。院里堆的果子已经开始流水了!」
「那就想办法卖贵的!」
帕尔哈提也站起来,「找新渠道,做精品包装——」
「来不及了!」
穆萨打断他,「果子能等吗?你当它是石头?」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峙,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
艾克拜尔·米提突然站起来:「我不跟你们耗了。
我家剩下的果子,我自己拉去卖。」
说完就往门外走。
司马义·买买提终于开口:「站住!你现在单干,收购商压价压得更狠。」
「那也比在这儿吵架强!」艾克拜尔头也不回。
七八个村民互相看了看,跟着站起来:「我们也自己卖。」
「都回来!」
帕尔哈提急了,「我们团结起来还能谈价格,散了就任人宰割!」
「团结?」
一个老农指着窗外,「团结的结果就是果子烂成泥?」
合作社院子里,果子堆得比人还高。
最底层的已经变成一滩暗红色的泥,顺着砖缝流淌。
十几个村民蹲在墙根,没人说话。
老孙头正偷偷把一筐半软的果子往三轮车上搬,想拉去沟里倒掉。
他媳妇跟在后头,一边抹眼泪一边骂:「造孽啊……都是钱啊……」
「孙叔!」李超喊了一声。
老孙头手一抖,筐子歪了,果子滚了一地。
他抬起头,看着李超,眼圈通红,「李干部,全完了……我今年贷款种的啊……」
穆萨从屋里冲出来,抓住李超的胳膊:「你可回来了!快想想办法!」
帕尔哈提跟在后面,「现在降价已经晚了,收购商连电话都不接了。」
李超走到果堆前。
腐烂的甜味直冲鼻腔。
他弯腰捡起一个果子,轻轻一碰,果皮就破了,汁水流了满手。
「烂了多少?」他问。
「三分之一。」
司马义·买买提的声音沙哑:「剩下的,最多撑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