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一点徵兆没有的就泼了下来。
比亚迪唐开在秦岭的京昆高速上,两道车灯奋力劈开前面的雨幕。
哒哒哒——」
密集的雨点砸在车顶,闷响听的人心慌。
雨刮器快速摆动,可还是刮不乾净前面一层又一层的水雾。
车里本来因为回乡祭祖还有点热乎的气氛,被这场突然的暴雨一浇的的冷却不少。
「越儿,前面找个地方停停吧。」
副驾驶上,李渊枯瘦的手下意识的抓紧了安全带。
他看着窗外那好像要吞掉一切的雨幕和暗下来的天色:「这雨……下的让人心慌。」
「好。」李越瞅了一眼导航,「前面就是服务区,咱们躲躲雨。」
车子驶入秦岭服务区。
但李越没往灯火通明的休息大厅那边开,反把车停在了一个旮旯角里。
两边刚好有两辆熄了火的大货车,跟两座黑山似的夹着,把外面的视线,还有那点可怜的路灯光全给挡死。
熄火,关灯。
李越在中控屏上点了一下,「咔哒」一声,四扇车门全锁。
这清脆的锁门声,在只有雨声的密闭车里,听着特别刺耳。
车里瞬间安静。
后排的李泰嘟囔一句:「怎麽锁门了?闷死了,我要下去……」
「坐好。」
李越解开安全带,转过身,膝盖跪在驾驶座上,脸朝着后排。
他没开顶灯,让所有人都藏在半明半暗的影子里,这环境,既让人感觉安全,也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这麽大的雨,出不去的。」
李越的目光扫过一圈人,最后停在李渊和李世民身上。
这时候的李渊,正要把头扭到窗外,假装看雨;而李世民则低着头,手里无意识的盘着那串刚买的核桃,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二伯,皇爷爷。」
李越的声音很轻,但在封闭的车里,清楚的就像在你耳边说话。
「雨太大了,咱们歇会儿,正好,趁现在没外人,我有个事想问问。」
李渊缩在椅子里,身上盖着冲锋衣,闭着眼睛,跟睡着了似的。
李世民则坐的笔直,手里的核桃转的飞快。
「皇爷爷。」
李越直接点名。
李渊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声音沙哑:「越儿啊,朕累了,有什麽事,回宫再说吧。」
「回了大唐,那是君臣,是父子,是天下人的榜样,有的话烂肚子里都不能说。」
「但在这儿,在这车里,咱们就是一家人,今天不把这脓包给挤破了,谁都别想舒坦的回家。」
李越没打算放过他,直接把那个准备好的「引子」丢了出来:
「皇爷爷,前天晚上在不夜城,盛唐密盒的舞台上,您当着几千人的面,说二伯『乾的还凑合』,还说『要是建成来,未必有这麽热闹』。」
「我想问问您……那话,您是给二伯面子演戏呢?还是……那是您的真心话?」
车里的空气一下子冻住。
李世民盘核桃的手猛的一停。
盯着他爹的后脑勺,眼神里又是渴望又是害怕。
他太想知道答案了,又怕那个答案会让他心碎。
李渊还是闭着眼,嘲讽地笑道:
「戏台上的话,你也当真?逗百姓开心的。」
「我难道还能当着后世子孙的面,骂他是逆子吗?我……还要脸呢。」
这话一出来,李世民眼里的光瞬间就没了,头也垂了下去,活像个做错事被家长骂的小孩。
「是吗?」
李越反而笑了,笑的有点玩味:
「可是皇爷爷,演戏能演一时,演不了几天啊。」
「这几天在现代,二伯给您夹菜,您吃了。」
「二伯背您下楼,您也没推开。」
「今天在老家,二伯给您倒酒,您还跟他碰杯了。」
「您心里要是真那麽恨他,真觉得他是个十恶不赦的逆子,他夹的菜您能吃下去?他倒的酒您能喝下去?」
「您以前在大安宫,可是连门都不让他进的。「
」怎麽到了一千四百年后,您这心防……怎麽就漏了呢?」
李渊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现在一点慈祥都没有,全是被人戳穿心事后的气急败坏跟一丝慌乱。
他转过头,不善地看着李越,胸口剧烈的起伏:
「你……你这孽孙,非要捅破这层窗户纸吗?!?!」
「是!我是吃了!我是喝了!那是因为我老了!我没力气跟他斗了!我在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除了靠他,我还能靠谁?!」
「但这能说明什麽?能说明我原谅他了吗?!」
李渊的声音猛的拔高,带着压了九年的怨气,在小小的车里爆开:
「李越!你知不知道我心里有多苦?!?!」
「你以为吃几顿饭,看几个灯,地上的血就能洗乾净了?!」
李世民身子一抖,想叫一声「阿耶」,却发现嗓子跟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李越没退,反而往前拱了一步:「皇爷爷,您苦在哪?说出来,二伯就在这儿,我也在这儿,高明跟青雀也在,今天咱们就把这脓血挤乾净。」
「苦在哪?」
李渊凄凉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好……好啊……」
「既然你这小辈都要把这层皮给扒了,那我……还有什麽好藏着掖着的?」
他指着车窗外的雨幕,好像看见了九年前那个血腥的场面。
「二郎啊……」
李渊没看李越,而是透过后视镜,看向了后排的李世民。
「你只知道我偏心,你只知道我打压你,可你知道我为什麽那麽做吗?」
「我是大唐的开国皇帝!我不光是你爹,我还是李建成的爹!是李元吉的爹!」
「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李渊声音哽咽:
「你是天策上将,功高震主,你手下那帮骄兵悍将连我的话都不听!我要是不压着你,太子怎麽办?东宫怎麽办?这朝廷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我是想办法让你们兄弟能一块儿活下去!我想过把你封到洛阳,甚至想过把大唐分成两半!我想尽了办法,就是想保住你们兄弟几个的命!」
「可是你呢?!」
李渊猛的回过头,枯瘦的手指哆哆嗦嗦的指着李世民,眼神里全是痛苦:
「你连一点时间和机会都不给我!」
「玄武门那天……我在海池划船。「
」我还在想怎麽解决你们兄弟的矛盾,结果呢?尉迟恭提着带血的槊冲进来,逼我写退位诏书!」
「二郎啊!你那是逼宫!你是拿刀架在你亲爹的脖子上啊!」
「我这辈子,南征北战,打下这大唐江山!我自问对得起李家的列祖列宗!可我最后得到了什麽?!」
「被自己的亲儿子逼宫!被软禁在那个小地方!看着你在前面穿着龙袍威风,我还得挤出笑脸!」
李渊的指控跟鞭子一样抽在李世民身上。
李世民眼眶通红,声音沙哑:
「阿耶!孩儿没有软禁您!孩儿只是……」
「只是什麽?!」李渊厉声打断他,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李世民脸上,「只是为了保护我?只是为了让我颐养天年?屁话!!!」
李渊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他不再是那个慈祥的老爷爷,他是一个丢了权威,丢了儿子,丢了尊严的老人。
「权位……我给你了!皇位……我也让了!成王败寇,我认了!谁让你拳头硬呢?!」
李渊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开始呜咽,听着让人心碎:
「可是二郎啊……你千不该,万不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