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九年的新年,长安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闹。
这一切,都源于几日前的那场献俘大典。
最新的《大唐日报》,报纸的头版头条,用醒目的加粗黑体字,宣告了献俘大典丶盛大阅兵丶以及君民同乐的全城流水宴三件大事。
报社的笔杆子们,在豫王殿下的亲自指点下,摒弃了所有华丽的辞藻,用最直白通俗的语言,向全城的百姓,解释了这些盛典背后的意义。
献俘大典,是为了让四方蛮夷都看看,胆敢挑战大唐天威的下场。
盛大的阅兵,是为了向天下展示大唐军队的赫赫军威,让每一个大唐子民,都能安心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而那绵延整个长安城的流水宴,则是天子与万民的同庆,是胜利果实的共享。
得益于活字印刷术和廉价纸张的普及,如今的长安城,读书识字的人口,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长着。
特别是在那些平民百姓聚居的坊市里,买一份《大唐日报》,就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徵。
谁家要是能有人捧着报纸,给大家念上一段,立刻就会引来街坊邻里的羡慕和尊敬,被高看一眼。
此刻,在城南一处名为「永乐坊」的百姓坊市里,一个被大家戏称为「曲秀才」的中年人,就被一群邻居围在了中间。
他其实并非真正的秀才,只是早年跟着一位落魄的帐房先生读过几天私塾,认识的字比旁人多一些。
但在这坊市里,能磕磕巴巴地读完整份报纸,已经算得上是了不起的学问。
但凡报纸发行,邻居们得了闲,总喜欢凑到他家的小院里,听他读报,顺便听听他的讲解。
曲秀才清了清嗓子,拿起还散发着墨香的报纸,一字一句地高声念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但周围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听得格外认真。
「……故献俘于太庙,乃告慰列祖列宗,扬我大唐国威之盛举,使四方蛮夷,见我天兵之威,闻我天子之名,则心生畏惧,不敢再生觊觎之心,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策也……」
虽然在文官眼中,这样的表达已经够直白了,但是在西市卖肉的屠夫老张,依然听得云里雾里,他性子急,忍不住嚷嚷起来。
「曲秀才,俺听不懂!啥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曲秀才也不生气,他放下报纸,用他自己的理解,大声解释道。
「老张,这报纸上的意思就是说,把那个不听话的吐谷浑皇帝老儿,拉到咱家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打一顿屁股。」
「让周围那些也想闹事的家伙都看清楚,这就是跟咱们大唐作对的下场。」
「他们一看,胆子都吓破了,以后自然就老老实实,年年上贡,不敢再跟咱们动刀子了。」
「这样一来,咱们的儿子,咱们的兄弟,就不用再去边关跟他们拼命了,这日子不就安稳了吗?」
众人立刻就听懂了,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对!就该这样!」
「让那帮杂碎看看,惹我们大唐,没好果子吃!」
「我儿子就在朔方军,这下俺可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曲秀才享受着众人的追捧,脸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又接着往下读。
他读到了阅兵式的盛况,读到了陌刀营的寒光,读到了玄甲军的风采,听得院子里的男人们个个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也能披甲上阵。
最后,他读到了关于流水宴的版块。
「……陛下圣谕,与民同乐,其菜谱亦录于此,有豫王红烧肉,宫保鸡丁,糖醋鲤鱼……皆乃豫王殿下所献之秘方,若家有馀资,亦可尝试一二,共享天恩……」
报纸上竟然还公布了流水席的菜谱。
这一下,院子里的妇人们都来了精神,一个个探着头,想把那几个菜名记在心里。
「哎哟,这报纸上还写着怎麽做呢!快,曲秀才,给俺们念念!」
「不光有菜谱,陛下还说了,自献俘大典之后,百官连放旬日之假,直至正月十八,方再临朝。」
曲秀才又念了一句。
不过,朝廷放不放假,对这些每日为生计奔波的百姓来说,关系并不大。
他们更关心自己的钱袋子。
真正让他们激动,是报纸右下角,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方块里刊登的公告。
曲秀才自己也是在读第二遍的时候,才注意到这则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用比刚才更洪亮的声音念道。
「科学院农学所,新岁献瑞!经豫王殿下指点,得海外奇种,曰『万年老参』,又曰『珍珠玉米』。」
「其参,状如土瓜,大如人拳,一株可得数斤。」
「其米,粒大如珠,色泽如玉,一穗可抵麦数十穗。」
「此二物,皆不择水土,贫瘠旱地亦可丰产!今天子仁德,感念万民之辛劳,欲与民共享此福!」
「凡愿为朝廷试种者,可于正月十九,至东丶西两市司农寺报名点报名!」
「凡入选者……」曲秀才的声音开始发颤,「官府免费提供种子丶农具,更有科学院专人,手把手指导种植之法。所种之地,全年免赋!若遇天灾歉收,官府按市价全额赔偿!」
这段话念完,整个小院炸开了锅。
在场的虽然有不少是城里的小手工业者,或是贩夫走卒,但谁家往上数不是土里刨食的农民?
就算自己在城里没了地,乡下的亲戚总有地。
「曲秀才,你没念错吧?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激动地站了起来。
「不要钱给种子,还免税?收成不好官府赔?这不是做梦吧?」
「老天爷!要是真的,俺明天就回乡下,把那几亩破地都给报上名!」
质疑声,惊叹声,讨论声,混成一片。
曲秀才也被这消息惊得手心冒汗,他用力地又把那段文字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一个字。
他清了清嗓子,用力一拍桌子。
「报上就是这麽写的!一个字都没错!」
「种子,农具,怎麽种,全都有科学院的人手把手教你!」
「一分钱都不用你花,地里打出来的粮食,还一粒都不用交税!」
「万一碰到蝗灾丶旱灾,收成不好了,官府照价赔给你损失!」
「最要紧的是这最后一句!」
曲秀才指着报纸,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
「种出来的『万年老参』和『珍珠米』,官府还要花钱买回去!」
「报上没说具体多少钱一斤,但是写得明明白白,一亩地的收成,换来的钱,怎麽也比你辛辛苦苦种一年麦子高得多!」
这话对于这些一辈子都在跟土地打交道,为了一点点收成和赋税而斤斤计较的百姓来说确实是送上门的好事。
如今一个风险全无,收益远超想像的机会,就这麽清清楚楚地摆在了面前,如何能不让他们疯狂?
就在所有人盘算着,要去哪里借地,要去发动哪些亲戚报名的时候,曲秀才又慢悠悠地,仿佛不经意地补上了一句。
「不过嘛,这名额,好像有点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