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全都登。」李越微笑道。
「不仅要登,还要开辟一个新的专版,就叫『百家争鸣』。」
「把所有有代表性的观点,无论支持还是反对,只要写的言之有物的,全都放上去,让天下人一起讨论。」
「堵不如疏,思想的交锋,是好事,不是坏事。」
李越作为后世被各种信息轰炸的年轻人,他深知舆论的规律。
当一个颠覆性的观念被抛出时,必然会引起剧烈的反弹。
强行压制,只会让矛盾积压,最终爆发。
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所有的观点都摆在台面上,让它们在阳光下,互相辩论,互相碰撞。
真理,只会在这个过程中,越辩越明。
「殿下的意思是……火上浇油?」马周小心问道。
李越摇了摇头,「这是在搭台唱戏。」
「我们把台子搭好,让各路神仙都上来表演,至于唱什麽戏,怎麽唱,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
「学生明白了。」
马周领命而去。
三日后。
《大唐日报》加刊一期,专门用四个版面,刊登了十几篇关于「华夷之辨」的辩论文章。
这些文章,立场鲜明,观点尖锐,立刻就在整个大唐社会,掀起了轩然大波。
从长安到洛阳,从太原到扬州,从河北到江南,凡是有报纸发行的地方,就有争论。
不同于后世网络上的戾气和攻讦,这个时代的辩论,虽然激烈,但依旧保持着一种朴素的君子之风。
茶馆里,两拨学者辩得面红耳赤,但结束之后,依旧会互相拱手,道一声「受教」,然后各自付钱走人,约好明日再辩。
乡间的地主老财,和穷酸秀才,会为了报纸上的一个观点,争论一下午,但到了饭点,依旧会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
这是一种极其难得的,开放,包容,又充满活力的社会氛围。
而这一切,都在朝廷的默许和引导之下。
李世民每天最期待的,就是看最新一期的《大唐日报》,和政事堂送来的,关于民间舆论的简报。
「哈哈,这个叫陈子昂的年轻人,有意思!说朕要有包容四海的胸襟,说得好!」
「这个『陇西布衣』,是个人才,看问题一针见血,玄成,查查此人是谁,若堪用,可破格录用。」
「哼,这些腐儒,就知道抱着祖宗牌位不放,不知变通!」
看着这些来自民间鲜活又真实的声音,李世民感觉自己对这个国家的掌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
而这场大辩论,也正是他与李越,想要看到的局面。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万马齐喑,思想僵化的帝国。
而是一个百家争鸣,充满活力,能够不断自我革新,自我进化的文明。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
李越知道,是时候进行下一步引导了。
他让马周,将辩论的焦点,从「应不应该」,引向「如何实践」。
很快,一篇由政务院副总理大臣房玄龄亲自参与写作且署名的文章,出现在了《大唐日报》的头版。
文章的标题很平实。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这个标题,当然是出自李越的手笔。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实践」这个词,还很陌生。
但其内核思想,与中国古代「知行合一」的哲学,一脉相承。
房玄龄在文章中提出。
关于「华夷之辨」,各家都有道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样争论下去,一百年也争不出结果。
既然是学术之争,那就应该用学术的方式来解决。
「何不以史为鉴,以据为证?」
「诸位饱学之士,与其空谈义理,不如翻开故纸堆,去考证一番。」
「去考证一下,我华夏血脉,究竟是如何演变至今。」
「去考证一下,历朝历代,那些融入华夏的『夷狄』,最终是『乱我华夏』,还是『强我华夏』。」
「谁的考据更详实,谁的论证更有力,谁的观点,自然也就更有说服力。」
这篇文章,在混乱的棋局中,落下了一颗决定性的棋子。
它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空对空的哲学思辨,拉回到了脚踏实地的历史考据上。
紧接着,第二天,一则由政务院和礼部联合发布的公告,更是让整个大唐的读书人,彻底疯狂了。
公告的内容很简单。
奉总理大臣李越之提议,陛下之肯允,朝廷将举办一场名为「新华夷之辨」的学术大赛。
凡大唐子民,不分身份,无论贵贱,皆可参加。
大赛以一年为期。
一年之内,参赛者需就「华夷关系及民族融合」这一主题,撰写论文,提交考据。
一年之后,由政务院和翰林院,组织当世大儒,共同评审。
前十名皆有至少五万贯的奖励,而最终的优胜者,只有一人。
其奖励,丰厚到足以让士子疯狂。
「赏,黄金万两。」
「授,翰林院博士头衔。」
「赐,从七品上阶官身。」
黄金万两,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
翰林院博士,对于读书人来说,是梦寐以求的学术荣誉。
而一个从七品的官身,则意味着,可以一步登天,直接进入大唐的统治阶级。
这三样奖励加在一起,其诱惑力,不亚于一场小规模的科举。
公告一出,整个大唐的学术圈,彻底被点燃了。
之前还在茶馆里高谈阔论的士子们,瞬间消失了。
他们一个个全都钻进了书斋,或是各大书楼的藏书阁里,开始废寝忘食地查阅典籍,寻找论据。
原本门可罗雀的长安各大书坊,生意一下子火爆了起来。
各种史书,子集,甚至是一些冷门的杂记,都被抢购一空。
整个社会的风气,在短短几天之内,就从「清谈」,转向了「考据」。
就连坊间的百姓,在茶馀饭后,都能就「五胡乱华」的历史,掰扯上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