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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父子

    通往书房的路,不过百十来步,徐景曜却感觉自己像是走在通往刑场的路上。

    他跟在徐达身后,俩人大气都不敢喘,都在脑子里疯狂上演着各种应对方案。

    徐达这边儿想的是,这麽久没见儿子,这一下俩人聊点什麽好?

    诶对了,儿子生日哪天来着?

    徐景曜这边儿则是纠结自己的身份问题。

    万一被发现是假货怎麽办?

    虽说是魂穿,这个时代也没有穿越这说法,可鬼神之说已经发展的如火如荼了。

    是坦白从宽,说自己是来自未来的友好灵魂,还是抵死不认,装疯卖傻?

    万一他爹信了鬼神之说,请法师来驱邪怎麽办?

    火烧?还是油炸?

    他胡思乱想着,已经来到了书房门口。

    书房很大,但陈设简单。

    没有文人骚客的字画,也没有古玩珍品。

    最显眼的就是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北方舆图,墙角立着兵器架,上面挂着几把战刀和长弓。

    这毕竟是个将军的书房。

    徐达走到书案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徐景曜依言坐下,身体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小学生见班主任的乖巧模样。

    然后,就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徐达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拿起茶壶,给徐景曜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然后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接着,他又拿起茶杯,又放下。

    徐景曜看得眼皮直跳。

    爹,我的亲爹!您到底想干啥?

    您是想问我身体好点没,还是想问我功课怎麽样了?

    您倒是给个话啊!

    这麽干耗着,比直接拿刀架我脖子上还吓人!

    他内心疯狂吐槽,表面上却稳如老狗,低眉顺眼,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尴尬的气氛在书房里凝结。

    而此刻,徐达的内心,其实比儿子还要煎熬。

    他看着书案对面那个瘦弱的身影,心里头一次有点手足无措。

    这小子,怎麽又瘦了?

    徐达心里嘀咕着,府里的伙食不好吗?回头得说说他娘。

    他怎麽一直低着头?

    是怕我?

    唉,也是,我常年领兵在外,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生分了也正常。

    我叫他来干嘛来着?

    哦,对,看他大病初愈,想关心关心他。

    可……该怎麽开口呢?

    问他身体?他肯定说好多了。

    问他读书?他肯定说一切都好。这天还怎麽聊下去?

    这位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丶面对蒙古铁骑都面不改色的大明战神,此刻,在如何与自己十三岁的儿子开启一场普通对话这件事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终于,在又一次尴尬地拿起茶杯又放下之后,徐达放弃了。

    他放弃了酝酿感情,乾巴巴地站起身,走到了那幅位置显眼的舆图前,指着北方的一大片区域,用一种如释重负的语气说道:

    「咳……你看这里。」

    「北边……最近不太平。」

    徐景曜如蒙大赦,感觉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呼吸的缝隙。

    他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问道:「父亲是指……王保保?」

    「嗯。」徐达见儿子接了话,心里也松了口气,「此人是我大明心腹大患,陛下为他,也是头疼不已。」

    总算找到话题了!

    「这里是北元如今的控制范围,西起哈密,东至辽阳,核心则在漠北的和林。」徐达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一说到自己熟悉的领域,他的话明显就多了起来,「其主力,便是扩廓帖木儿,也就是王保保。」

    徐景曜一听,顿时松了。

    原来不是家庭谈心,是军事讲座啊?

    这个我熟啊!

    这不就是送分题吗?

    他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瞬间就落回了肚子里。

    紧张和恐惧被一种即将进入「专业领域」的兴奋所取代。

    他看着地图,听着徐达分析着王保保的用兵特点丶蒙古骑兵的战术优势,以及明军在后勤补给线上的种种困难。

    这都是刻在他DNA里的知识。

    「……所以,陛下和朝中诸将,都认为必须在入冬前,再发动一次北伐,彻底打垮王保保的主力。」徐达最后总结道,说完,他侧过头,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徐景曜脑筋急转,决定冒一点险。

    与其被动地等待盘问,不如主动出击,将话题引向自己擅长的领域。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装作认真研究的样子,缓缓开口:「父亲,以孩儿浅见,王保保虽是奇才,但强攻非上策。我大明初立,百废待兴,经不起连年大战的消耗。将士们的性命,更是宝贵。」

    这番话,他说得不急不缓,完全是一个熟读史书的少年,在纸上谈兵的口吻。

    徐达有些诧异地看了儿子一眼。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平日里只知埋首故纸堆的儿子,竟然对军国大事还有这番见解。

    「哦?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他来了点兴趣,随口问道。

    徐景曜见鱼儿上了钩,心中暗喜,继续说道。

    「兵法有云,攻心为上。陛下雄才大略,想必也早已想到了这一点。

    朝堂上那些喊打喊杀之声,恐怕并非陛下本意。

    陛下真正想要的,应该是招降。」

    「招降」两个字一出口,徐达的瞳孔都认不住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儿子的侧脸。

    徐景曜假装没有察觉,继续自己的「分析」:「但王保保何等人物,寻常的封官许愿,他定然不屑一顾。

    若想让他动心,必须拿出足以打动他的诚意。」

    他顿了顿,抬起头,迎向父亲的目光,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比如,联姻。」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徐达依旧沉默着,但他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考校」,变成了真正的「审视」。

    徐景曜心里打着鼓,但戏已经开场,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而且,这联姻的对象,不能是寻常宗室。

    我听说,王保保的妹妹观音奴,已被我军俘获。

    若陛下能下旨,以皇子之尊,迎娶这位敌将之妹,这份胸襟和气度,才足以让王保保为之动容。」

    「再者,迎娶之人,也颇有讲究。」徐景曜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太子殿下已婚,自然不可。

    诸位皇子中,秦王朱樉殿下将来要常年镇守西北,与北元接壤。

    若由他来迎娶,既是联姻,又是安边,一举两得,乃是上上之选。」

    徐达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一样,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

    过了许久,他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

    「这些……全是你自己从书里……想出来的?」

    徐景曜心中狂跳,表面上却做出了一副「这不是很简单的逻辑题吗」的表情,略带羞涩地点了点头:

    「是……是啊。孩儿只是读史书时,瞎琢磨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