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坤宁宫。
与前朝的威严肃穆不同,这里的空气中,总是飘着一股淡淡的饭菜香和人间烟火气。
马皇后只着一身半旧的家常衣裳,亲自挽着袖子,在小厨房里,看着御厨给皇帝炖那碗他喝了几十年的青菜豆腐汤。
自打朱元璋登基以来,无论山珍海味如何丰盛,他每晚的夜宵,都雷打不动的是这麽一碗简简单单的汤。
用朱元璋自己的话说:「吃了这个,身上舒坦,心里也踏实。」
马皇后知道,他怀念的,不是这碗汤的味道,而是当年在濠州城外,那个一无所有,却能和兄弟们同吃一锅饭的朱重八。
「娘娘,陛下驾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
门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
马皇后笑了笑,亲自用托盘端起那碗汤,迎了出去。
朱元璋刚从御书房过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处理政务后的疲惫和不耐。
但一踏进坤宁宫,看到妻子那张温和的笑脸,他浑身的戾气,就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瞬间就泄了一大半。
「妹子,咱回来了。」他很自然地坐到桌边,自己解开了龙袍的盘扣。
「嗯,回来了。」马皇后将汤碗放到他面前,又顺手接过他脱下的外袍,搭在屏风上,「今天又跟那帮大臣生气了?」
「别提了!」朱元璋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喝了一大口汤,才长出了一口气,「那帮武将,脑子里长的都是肌肉,除了打打杀杀,就不会说点别的。那帮文官,又跟泥鳅似的,滑不溜手,问一句,他们能跟你绕三个弯子。咱有时候真想把他们……」
他说到一半,看到马皇后那不赞同的眼神,便悻悻地把后半句话给咽了回去,转而抱怨道:「还是你这的汤好喝。」
马皇后笑了笑,给他添了半碗:「有什麽烦心事,说出来,我听听。别总憋在心里,憋久了,人就容易胡思乱想。」
「嘿,还真有件奇事。」
朱元璋放下碗,来了兴致,便把今天在武英殿,徐达那番言论原原本本地跟妻子说了一遍。
马皇后听完,也是一脸的惊讶:「徐达?他能想出这麽细的计策?又是招降,又是联姻的。这可不像他那个直来直去的性子。」
「咱也觉得不像啊!」朱元璋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几分哭笑不得的表情,「所以咱就把他留下了。你猜怎麽着?咱还没问呢,他就跟咱耍心眼。咱一生气,就照着他屁股踹了一脚。」
马皇后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嗔怪道:「你啊,都当了皇帝了,还是这副老脾气。传出去,让大臣们怎麽看你这个天子。」
「怕什麽!」朱元璋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咱跟徐达,那是过命的交情。咱不踹他,踹谁去?再说了,咱那一脚下去,那小子立马就老实了。」
「他招了?」
「招了。」朱元璋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他看着自己的妻子说道,「他说,这整个计策,从头到尾,都是他家老四,那个叫徐景曜的儿子,想出来的。」
「景曜?」马皇后这次是真的愣住了,「我记得那孩子……身子骨一直很弱,平日里深居简出的,今年……是不是才十三岁?」
「可不是嘛!」朱元璋拿起筷子,敲了敲桌子,「一个十三岁的药罐子,躺在病床上,就把漠北的军国大事,给分析得明明白白,连咱藏在心里的那点小九九,都给他算得一清二楚。你说,这事奇不奇怪?」
马皇后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确实是奇。这孩子,当真是聪慧过人。有此一子,是徐达的福气,也是我大明的福气。」
「福气?」
「福气是福气,可咱这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朱元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妻子倾诉:「妹子,你想想。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就有如此心智,能洞察人心,推演国策。那等他长大了,又会是何等模样?这天底下,还有什麽是他算不到,看不透的?」
「一个臣子,太聪明了,聪明到让皇帝都觉得看不透……这不是什麽好事啊。」
最后那句话,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寒意。
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这就是帝王心性。
他们欣赏人才,但他们更恐惧……无法掌控的人才。
马皇后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她太了解他了。
她知道,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就意味着他那颗多疑的心,已经开始运转,而一旦运转起来,往往就要用人命去填。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去讲什麽大道理,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朱元璋那只大手上。
「重八。」
她柔声叫着他的小名。
「你吓到我了。」
朱元璋浑身一震,抬起头,对上了妻子那双温和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担忧。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马皇后轻声说道,「眉头紧锁,眼神冰冷。就因为一个孩子过于聪慧,你就动了杀心。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当年为了救一个快饿死的弟兄,能把自己的乾粮全让出去的朱重八吗?」
朱元璋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又说不出来。
「是,你是皇帝了。」马皇后的声音依旧温柔。
「可你别忘了,你也是一个父亲。我们的标儿,将来是要继承这个江山的。像景曜这样的孩子,不正是上天赐给我们标儿的左膀右臂吗?你应该想着如何去爱护他,栽培他,让他将来能尽心尽力地辅佐太子,而不是现在就想着,这孩子会不会成为一个威胁。」
「你我夫妻二人,从尸山血海里一步步走出来,为的是什麽?不就是为了让孩子们,能活在一个不再担惊受怕的太平世道里吗?」
「如果你因为自己的猜忌,就随意扼杀一个天才少年,那你和你痛恨的那些残暴君王,又有什麽区别?」
一番话,不急不缓,却如同一股清泉,浇熄了朱元璋心中刚刚燃起的那一丝暴戾的火苗。
他反手握住妻子的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妹子,咱……咱知道了。」
他知道,妻子说得对。
自从坐上这张龙椅,他的疑心一天比一天重,杀心也越来越难遏制。
幸好,他身边还有她,还有标儿。
这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就像是两尊菩萨,一左一右地,死死地按着他心中那头名叫猜忌的恶魔。
有她们在,这头恶魔,至少被压下去了十一成。
「咱不多想就是了。」朱元璋的声音缓和了下来,脸上又恢复了几分玩味的表情。
「不过,咱这心里,是真好奇。徐达说,他那儿子,是靠读书,才变得这麽聪明的。咱倒是要找个机会,亲眼见识见识,这小小的药罐子里,到底卖的是什麽神仙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