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
徐景曜知道,这道题,他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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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可以说,全天下,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清楚这道题的标准答案。
因为这份作业,在今年夏季,朱元璋本人,就已经亲自写好,并且用雷霆手段颁行了天下。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抄」。
但是,怎麽抄,却是一门天大的学问。
直接将后世那套成熟的六部二十四司制度,一字不差地默写出来?
那是找死。
那已经不是聪慧,那是妖孽。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能凭空构建出一套足以影响帝国未来数百年的政治体系?
难的,不是答案本身。
而是如何将这个标准答案,用一种合情合理的方式翻译出来。
他不能直接说:「殿下,您应该这麽这麽改,因为几百年后史书上就是这麽写的。」
那不叫出主意,那叫上赶着投胎。
所以,不能全抄。
更不能表现出,自己知道标准答案。
他必须将这份答案,伪装成一个合乎逻辑的推论。
要给出的,不是一份完美的答卷,而是一个正确的解题思路。
想到这里,徐景曜的心,反而彻底定了下来。
他抬起头,迎上朱标的目光,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丶跃跃欲试的兴奋,又带着几分面对难题时的审慎。
「殿下,」他缓缓开口道,「草民以为,陛下此举,其核心要义,或在六个字。」
「哪六个字?」朱标立刻追问。
「加其权,分其柄。」
「陛下想要加强六部之权,以分中书省之势,这是阳谋,也是大势所趋。
但殿下所忧虑的,想必是,六部之权一旦过重,会不会出现尾大不掉之势,会不会从一个权相,变成六个权臣?」
朱标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知己!
眼前这个少年,一开口,就说到了他心中最深层的忧虑!
「正是如此!」朱标激动地说道,「我思虑数日,症结便在于此!
若要六部能与中书省抗衡,必授其重权。
可一旦授其重权,日后若有奸佞之徒窃居高位,岂非又成了新的祸患?」
「所以,」徐景曜顺着他的话,抛出了自己的核心观点,「解法,便在于细分与制衡。」
「我们既要给六部足够的权力,去办他们该办的事。同时,又要将这份权力,拆解得足够细,让他们各司其职,又相互牵制,谁也无法一家独大。」
「所谓加其权,便是要将六部,从如今中书省的附庸,真正变成朝廷的中枢。
让六部尚书,真正成为执掌天下庶务的大吏,直接对陛下与殿下负责。」
「但这权力一旦过大,便容易滋生事端,重蹈前朝权臣当道的覆辙。
所以,便要分其柄。」
「以吏部为例,」徐景曜开始抛出具体的乾货,「吏部掌天下官吏之选拔丶封赏和考核,权柄最重。
若集于一人之手,极易滋生朋党。
那我们为何不将其一分为三?」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名。
「设一文选总部,专司天下官吏之简拔丶任免。
再设一司勋部,专掌官员之封爵丶荫赏。
最后,再设一考功部,专管官员之考核丶升黜。」
「如此一来,选官的,不管封赏。
管封赏的,不管考核。
管考核的,又不能决定官员的任免。
三部鼎立,互为犄角,又同属吏部尚书管辖。
这样,既保证了吏部能正常行使职权,又杜绝了尚书一人独揽大权,营私舞弊的可能。」
朱标怔怔地听着,他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徐景曜没有停下,他知道,必须一鼓作气,将太子彻底说服。
「再比如兵部,事关国之干城,更是重中之重。
那便也将其一分为三。」
「设一总部,专掌天下军卫之军籍丶军务符验,此为兵权之核心。
再设一职方部,专司各处卫所丶城池之规划,以及绘制堪舆图丶处理四夷邦交之事,此为军略之根本。
最后,再设一驾部,专管天下马政丶兵器监造丶驿传等后勤之事,此为军需之保障。」
「如此,调兵之权,战略规划之权,后勤保障之权,三权分立。
兵部尚书虽能总揽全局,却也无法一手遮天。
这,便是制衡之道。」
「人事丶战略丶后勤,三权分立。兵部尚书虽总揽全局,却无法一手遮天。如此,则军国大事,尽在陛下与殿下股掌之间。」
徐景曜侃侃而谈,将自己脑海中那套经过历史检验的丶成熟的六部运作体系,用一种抽丝剥茧的方式,清晰地展现在了朱标的面前。
细分!
制衡!
各司其职!
这几个词,如同暮鼓晨钟,一下下地敲在朱标的心上,将他这些天所有的困惑迷茫,都震得烟消云散。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麽,猛地一拍大腿,失声惊呼:「居官尽职!」
「什麽?」徐景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居官尽职!」朱标的眼中,爆发出了一阵亮光,他看着徐景曜,喃喃自语,「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前几日,父皇在朝会上,才刚刚训诫群臣,说在其位,谋其政,居官当尽其职。我当时只当是寻常的敲打,并未放在心上……原来……原来父皇早就在提醒我了!」
「尽其职……何为尽其职?就是你说的各司其职啊!」
「父皇的深意,根本不是让我去思考如何平衡中书省和六部的关系。
他是在告诉我,要把这天下的权力,像切豆腐一样,一块块地切开,分门别类,让每一个官员,都只有一个明确的职责!」
「如此一来,人人都在其位,人人都在尽其职,便再也没有人,可以权倾朝野!」
朱标豁然开朗,心中所有的迷雾,在这一刻,尽数散去。
他心中,更是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为自己,终于勘破了父皇的深意而感到庆幸。
却也为自己,这份勘破,竟是来自于一个十四岁少年的点拨,而感到一丝……羞愧。
父皇考校了他这个太子。
可他这个太子,竟还不如一个孩子,看得通透。
「景曜,」朱标站起身,直接拉起了徐景曜的手。
「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圣贤书。」
「孤,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