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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少年交心

    徐景曜的烧,越来越重了。

    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

    时而觉得浑身滚烫,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时而又觉得如坠冰窟,冷得连骨头缝里都在冒着寒气。

    他的意识,像一叶漂泊在无尽大海上的孤舟,时而被巨浪抛起,时而又被重重砸下。

    在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里,他看到了很多人。

    他看到了母亲谢氏,正坐在佛堂里,一遍遍地,为他念着平安经,眼泪,早已湿透了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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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到了大哥徐允恭,正站在金陵城的城楼上,不眠不休,双眼通红望着北方的方向。

    他甚至还看到了那个咋咋呼呼的二哥徐增寿,正一个人,坐在演武场的石阶上,抱着头,肩膀耸动。

    「娘……我冷……」

    「大哥……我走不动了……」

    「二哥……别闹了……快……带我回家……」

    他开始说胡话,那些含混不清的呢喃,从他乾裂的嘴唇里断断续续地溢出。

    江宠背着他,一步一步,在泥泞的山路上艰难地跋涉。

    那些属于另一个家庭的,温暖而又真实的呓语,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扎进他的耳朵里,也扎进了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家……

    多麽温暖,又多麽遥远的一个字。

    他曾经,也有过的。

    江宠的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稳住身形。

    汗水,顺着他消瘦的脸颊,不断滑落。

    他背上的这个人,明明那麽瘦弱,此刻,却重得像一座山。

    这座山,快要把他压垮了。

    「水……水……」徐景曜的声音,微弱得像小猫的叫声。

    江宠停下脚步,将他轻轻靠在一棵树下。

    他解下腰间的水囊晃了晃,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他看着徐景曜那烧得通红的脸,和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一股恐慌瞬间将他淹没。

    他会死的。

    他会像一只被遗弃在荒野里的小猫一样,就这麽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

    而自己,将会是那个,眼睁睁看着他死去的人。

    不。

    不能。

    江宠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嘶吼。

    他不能死!

    如果他也死了,那自己,和莫正平那伙人,又有什麽区别?

    如果他也死了,那自己拼了命,从那个谎言里逃出来,又有什麽意义?

    江宠猛地站起身,他环顾四周,眼中是无尽的绝望。

    就在这时,他的手,下意识摸向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隔着一层单薄的衣衫,有一个温润的物体。

    是那块玉佩。

    那块他娘临死前,还紧紧攥在手里的玉佩。

    那是他这个世界上,唯一剩下的,与家有关的念想了。

    江宠的手,在颤抖。

    他缓缓将那块早已被他体温捂热的玉佩,从怀里掏了出来。

    玉佩的样式很简单,只是一块最普通的平安扣,上面,还带着裂痕。

    他想起了,那天夜里,他爹将这块玉佩,戴在他娘脖子上时的场景。

    「……等把蒙古人赶走了,天下太平了,」爹笑着说,「我就给你换一块,全苏州城最好的羊脂玉。」

    娘没有说话,只是红着脸,低着头,笑得,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好看。

    ·······················

    江宠的眼睛,渐渐模糊了。

    他看着手里的玉佩,又回头看了看那个靠在树下的少年。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麽了。

     他将那块玉佩,放回怀里,最后一次,感受了一下那份属于家的温暖。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徐景曜,重新背了起来。

    「撑住……」

    他对着背上那个已经失去意识的人,也对着自己说道。

    「你给我撑住了!」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江宠的双腿,都失去了知觉,只能靠着本能,机械地向前迈动。

    终于,在天色将晚之际,一缕微弱的炊烟,出现在了山林的那一头。

    是一个小小的村落。

    江宠背着徐景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进了村子,一头栽倒在了村口那间草药铺门前。

    铺子里,只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郎中。

    当他看到门口那两个如同血人一般的少年时,也是吓了一大跳。

    「救……救他……」江宠趴在地上,从嘴里,挤出两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老郎中颤巍巍地走出来,探了探徐景曜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疙瘩。

    「高烧不退,风寒入体,再拖下去,神仙也难救了。」

    他摇着头,叹了口气:「娃儿,不是老朽不救。只是,退烧的药材,金贵得很。你们……怕是付不起药钱啊。」

    江宠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里掏出了那块玉佩。

    那块,承载了他所有记忆和念想的玉佩。

    他将它,放在了老郎中的面前。

    「这个……够不够?」

    老郎中拿起玉佩,对着夕阳的光,看了看。

    他点了点头:「够了,够了……」

    江宠看着那块即将永远离开自己的玉佩,眼中,终于有两行滚烫的泪,顺着那满是泥污的脸颊,滑落了下来。

    爹……娘……

    孩儿……对不住你们了。

    深夜,草药铺的后院。

    一盏昏黄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

    徐景曜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棉被。

    一碗漆黑的汤药,正被一只颤抖的手,一勺一勺地喂进他的嘴里。

    药,很苦,苦得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但他却感觉,有一股暖流,正顺着他的喉咙,流进他的胃里,然后,扩散至四肢百骸。

    他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了江宠那张消瘦的脸。

    少年正专注地,吹着勺子里的汤药,生怕烫到他。

    那动作,笨拙,却又无比的小心。

    「江宠……」徐景曜的嘴唇,动了动。

    江宠抬起头,看到他醒了,那双眼睛里终于泛起了光亮。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又喂了他一勺药。

    徐景曜看着他,突然,注意到了什麽。

    他缓缓地伸出手,摸向了江宠的胸口。

    那里……是空的。

    那块他永远随身携带的玉佩,不见了。

    徐景曜的心,像是被什麽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什麽都明白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救他,卖掉了自己最后一点念想的少年。

    他看着这个,本该是他仇人的少年。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从他的眼角滑落了下来。

    「傻子……」

    他沙哑地骂了一句。

    江宠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用他那满是伤口的手指,拭去了徐景曜脸上的泪水。

    然后,他将那只空了的药碗,放在一边,自己,则蜷缩在床边的角落里,和衣躺下。

    屋外,寒风呼啸。

    屋内,油灯昏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