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之所以留下徐景曜,是因为她在宫内准备了一场给孩子们的筵席。
坤宁宫的偏殿内,没有想像中的那种山珍海味,龙肝凤髓。
恰恰相反,桌上摆着的,竟然是几样再家常不过的小菜。
一盘碧绿的韭菜炒鸡蛋,一碗炖得奶白的鲫鱼豆腐汤,还有一小碟金黄的槐花饼。
菜色简单,却被摆放得极为精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粗茶淡饭,」马皇后招呼着众人坐下,脸上满是母亲般的温和,「我手艺粗笨,比不得宫里的御厨。你们几个孩子,莫要嫌弃才好。」
邓镇一听是皇后娘娘亲手做的,眼睛都亮了,哪有半点客气,立刻就抄起了筷子。
徐景曜坐在那里,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他吃过魏国公府的精细,也尝过东宫的考究。
可眼前这几道菜,却让他那颗来自现代的灵魂,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烟火气。
他夹起一块沾着鸡蛋的韭菜,放进嘴里。
味道,意外的好。
没有御膳房那种程式化的精致,却多了一份家的味道。
他不由得多吃了几口。
而坐在他对面的观音奴,却是截然相反。
她依旧是那副冰山模样,只是小口地吃着碗里的白饭,对于桌上的菜,连碰都未曾碰一下。
那份滔天的恨意,是这满室的温暖,都化不开的坚冰。
一旁的邓镇,早就把注意力,从那点微妙的气氛,转移到了桌上的菜肴上。
一盘酱牛腿肉被端了上来,正好放在徐景曜的面前。
邓镇的眼睛,瞬间就黏在了那盘肉上。
他看徐景曜正低着头,似乎在想心事,根本没动筷子,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哎呀,景曜兄,」邓镇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一脸我是为你好的表情,「这牛腿肉,看着就又干又柴,你这刚大病初愈的,肠胃弱,可吃不得这种硬东西。」
徐景曜正沉浸在该如何面对这个恨我入骨的未婚妻的世纪难题中,闻言,只是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哦……我不吃,你吃吧。」
「好嘞!」邓镇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生怕徐景曜反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筷子,将那盘酱牛肉,连肉带汁,扒拉得乾乾净净。
全都倒进了自己的碗里,然后埋头苦吃,一脸的幸福。
「你……」朱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刚想骂他吃相难看,却被朱标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马皇后看着这群孩子的小动作,只是抿着嘴,宠溺地笑着,也不点破。
一顿饭,就在这种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的古怪氛围中,渐渐接近了尾声。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
马皇后放下了手中的象牙筷,用锦帕擦了擦嘴角。
正厅之内,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朱樉和邓镇,也停下了筷子,正襟危坐。他们知道,正题来了。
马皇后看了一眼观音奴,她的目光,变得愈发柔和。
「好孩子,」她轻声说道,「我知道,你这段日子,受了委屈。你兄长兵败被俘,按理说,你身为逆属』,本该受到牵连。可陛下,非但没有怪罪你,反而,给了你一品国公夫人的仪仗。你可知,这是为何?」
观音奴低着头,没有说话。
「因为陛下,看重你兄长的才华,更看重,你未来的归宿。」
马皇后缓缓说道:「观音奴,这个名字,是你蒙古的名字。名字是好名字,但如今,你即将成为我大明国公府的媳妇,将来,更是要上玉碟,入宗谱的。总该……有个正式的汉家名字才好。」
徐景曜的心一跳。
来了!
「此事,陛下早已放在心上,」马皇后继续说道,「我也特意,请了宋大学士,和翰林院的几位大儒,一同参详。他们翻遍了古籍经典,为你,拟了几个既寓意美好,又符合你身份的汉名。」
马皇后从袖中,取出一张摺叠好的红纸,缓缓展开。
徐景曜的脑子里,此刻,已经被两个字,疯狂地刷屏了。
赵敏!
赵敏!赵敏!赵敏!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这麽执着。
按理说,《倚天屠龙记》那是小说家言,是虚构的。
可……可眼前这位,不就是赵敏的原型吗?
王保保的妹妹,蒙古格格,还嫁给了明朝的将领(虽然历史上是嫁给了朱元璋的次子朱樉)……
这……这世上,难道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叫赵敏啊!
快!宋濂!你个老头儿,给点力啊!
就算不姓赵,叫个王敏,也行啊!
他在这边内心咆哮,那边的马皇后,已经开始念了。
「宋大学士他们,一共拟了三个字,让你挑选。」
「第一个字,是淑,取《诗经》中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意,望你日后,温良贤淑,举止得体。」
徐景曜闻言,差点没把刚喝下去的茶喷出来。
淑?!
你管她叫「淑」?!
他用眼角的馀光,瞥了一眼观音奴那张写满了「生人勿近」的脸。
这姑娘,跟「温良贤淑」这四个字,有一文钱关系吗?
「第二个字,」马皇后似乎也觉得这个字不太贴切,顿了顿,继续念道,「是婉,取清扬婉兮之意,赞你容貌秀丽,清雅脱俗。」
也不对!
徐景曜在心里疯狂摇头。
这姑娘,是「艳若桃李,灿若玫瑰」的「艳」!
是「锋芒毕露,侵略如火」的「烈」!跟「清婉」,也搭不上边啊!
马皇后看着名单,似乎也有些犹豫。
她缓缓地,念出了最后一个。
「这最后一个字……是敏。」
「取自《尚书·说命下》,『惟学,逊志务时敏』。意为,聪慧,机敏,好学上进。」
「宋大学士说,听闻姑娘聪慧过人,想来,这个『敏』字,倒是……」
BINGO!
徐景曜一个没忍住,那两个字,差点就从嘴里吼了出来!
他连忙低下头,装作被茶水呛到,拼命地咳嗽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
敏!
就是这个字!
虽然不姓赵,但她叫「敏」啊!
他激动得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穿越者,在茫茫人海中,终于对上了那个独属于自己的「暗号」!
「景曜?」朱标关切地看着他,「你怎麽了?喝茶都能呛到?」
「没……没事,殿下,」徐景曜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一边摆手,一边看着观音奴,「小子……小子就是觉得,这……这个『敏』字,好!」
「简直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