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
徐达说出这个字的时候,语气虽然坚定,但眉宇间的无奈,却是怎麽也掩饰不住的。
「爹,大哥。」徐景曜又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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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之所以要忍,不光是为了大局,更因为一个字——」
他伸出一根手指。
「——钱。」
「钱?」徐允恭一愣,「咱们这次北伐,不是缴获了不少牛羊辎重吗?而且国库……」
「国库?」徐景曜嗤笑一声,「大哥,你太高看咱们的国库了。」
「这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十五万大军出征一年,人吃马嚼,箭矢火药,抚恤赏赐……那花出去的银子,海了去了!」
「咱们大明才立国几年?!」徐景曜掰着手指头算,「这六年里,又要平定四方,又要修缮黄河,还要赈济灾民。陛下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这次北伐,已经是掏空了家底了。」
「现在,要是再跟高丽开战,哪怕只是两三万人的规模,这粮草从哪里出?这军饷从哪里调?」
「户部那老头,现在看见咱爹都绕道走,生怕又要钱。陛下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徐允恭默然。
他虽然不管家里的帐,但也知道如今朝廷确实是紧巴巴的。
「可是……」徐允恭皱着眉头,问出了那个困扰了无数人的问题。
「这天下,既然已经太平了,那这钱……到底都去哪儿了?」
「咱们徐家虽然不说特别富裕,但也算过得去。可这天下这麽大,总不能全是被战火烧没了吧?」
「问得好。」
徐景曜打了个响指,眼中闪烁着看透迷雾的光芒。
「钱,自然是有的。而且,是海量的钱。」
他伸出手,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那个最富庶丶水网最密集的区域。
江南,东南沿海。
「就在这儿。」
「在那些……东南士阀,豪门大户的地窖里。」
「砰!」
徐达一听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把茶杯往桌上一磕。
「景曜,这话不对吧。」
徐达虽然是武将,但对江南的情况并不陌生。
「当年张士诚那厮,盘踞苏州,依靠的就是那帮东南士绅的支持。后来陛下灭了张士诚,可是狠狠地收拾了那帮人一顿!」
「那一拨洪武赶散,把多少沈万三那种级别的巨富,都给抄了家,流放的流放,充军的充军。剩下的,陛下也给他们定下了极重的赋税,是别处的几倍!」
徐达沉声道:「被这麽犁了一遍,他们还能有馀粮?还能藏得住钱?」
在徐达看来,那帮人现在能喘口气就不错了,哪还有什麽「海量的钱」。
徐景曜听完,却笑了。
笑得有些高深莫测。
「爹,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陛下是收拾了他们,是抄了不少浮财,也定了重税。但那不过是……割了一茬韭菜罢了。」
「韭菜?」徐达没听懂这个词。
「就是说,」徐景曜解释道,「您只看到了他们这一百年里,在元朝统治下积累的财富。觉得抄了家,就没了。」
「但您没看到,他们这一百年,究竟是靠什麽积累的财富!」
徐景曜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爹,大哥,你们觉得前朝蒙元,为何短命?」
「残暴不仁?」徐允恭试探道。
「那只是表象。」徐景曜摇了摇头,「根本原因在于,元朝的朝廷,太懒了。」
「懒?」
「对,懒政。」徐景曜缓缓吐出了那个在经济史上臭名昭着,却又让无数中间商赚得盆满钵满的制度。
「包税制。」
「元朝的统治者,不善理财,也不愿意去费那个心力,去建立一套从上到下的,严密的税务体系。他们想了个最省事,也最愚蠢的法子。」
「他们把一个地方,比如苏州府的税收,直接包给当地的豪强丶色目商人,或者是士阀大户。」
「朝廷定个数,比如今年苏州要交一百万两。那些大户,先把这一百万两垫付给朝廷。然后……」
徐景曜冷笑一声。
「……然后,这一年里,他们在苏州地界上,想怎麽收,就怎麽收!想收多少,就收多少!」
「朝廷拿了钱,就不管了。剩下的,全是那些包税人的!」
这包税制起源于古罗马,就是私人通过竞标获得徵税权,向政府缴纳固定税额,剩馀税款归己。
中国的这玩意儿最早在五代后唐的时候,宋代也有,不过叫做买扑。
但是元朝时候,这东西算是扩了不知多少,酒税丶河泊丶桥梁丶渡口等税项都在其中,甚至在元太宗十年,还有人说要用一百万两换全国的盐税!
这包税制,其实说到底只是为了降低徵税成本发明的办法,但很可惜,到了元朝已经演变成了盘剥百姓的制度。
「这……」徐允恭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
「太黑了是吧?」徐景曜接着说道,「这帮人,那就是合法的强盗!他们拿着朝廷的鸡毛令箭,层层加码。收上来的钱,可能是一千万两,交给朝廷的,只有一百万两。剩下的九百万两,全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
「而且,这一搞,就是几十年,上百年!」
徐景曜看着徐达,认真地说道:
「爹,您想想。这种制度下,那些东南士阀,积累了多少财富?那是天文数字!」
「陛下抄家,抄走的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金银丶田产。可那些深埋在地下的丶通过海贸转移出去的丶还有那些早就变成了古玩字画丶珍珠玛瑙的隐形财富……哪里是那麽容易就能抄乾净的?」
「更可怕的是,」徐景曜的声音低沉了下来,「这种包税的习惯,虽然大明立国了,虽然制度废除了。但在那些士阀的心里,这根贪婪的根,还没断。」
「他们依然在用各种手段,隐匿田产,逃避赋税,兼并土地。」
「他们表面上哭穷,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吃着咸菜。可实际上,他们比国库,要有钱得多了去了!」
「所以,」徐景曜总结道,「大明现在不是没钱。而是钱……都在这帮人的肚子里。」
「陛下不动手,是因为现在还不到时候。他需要稳定,需要休养生息。」
「但这并不代表,这笔帐,就算了。」
书房里,一片寂静。
徐达和徐允恭,都被这番话给说不会了。
作为武将,他们想的是攻城略地,是杀敌报国。
他们从未想过,这看似繁华的江南烟雨下,竟然还藏着如此惊心动魄的经济黑洞。
「包税制……」徐达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杀机,「这帮蛀虫……当真该杀!」
「是该杀。」徐景曜点了点头,「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一边忍着,一边想办法,让他们把吃进去的钱,一点点吐出来。」
「这也是为什麽,我要开那个水云间的原因之一。」
「既然他们有钱没处花,只能藏在地窖里发霉。那我就……给他们造一个,能让他们心甘情愿丶把钱掏出来的销金窟!」
「这,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劫富济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