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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东宫夜谈

    大街上,锦衣卫和刑部的差役像是疯了一样到处抓人。

    不仅是各地来上缴税赋的官员,就连那些随行的小吏丶负责管帐的主事,只要是跟印字沾边的,全都被铁链子锁了,一串串地往大牢里拖。

    整个大明官场,哀鸿遍野。

    老朱这次是真动了雷霆之怒。

    在他的逻辑里,既然你们敢用空印,那就是想欺君,想贪污,那就是把皇权当儿戏。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手里的刀太快。

    朝堂上,御史大夫想要劝谏,被当庭仗责,汪广洋和胡惟庸看着风头不对,乾脆闭门谢客,装起了缩头乌龟。

    至于徐景曜?

    他倒是想进宫去劝两句,结果连宫门都没进去。

    老朱传下口谕:谁敢来求情,那就跟那帮贪官一起下狱!

    没辙,徐景曜只能曲线救国。

    ……

    东宫,偏殿。

    相比于外面的风声鹤唳,这里倒是难得的一片温馨。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家常菜,没有外人,只有太子朱标丶太子妃常氏,以及徐景曜和赵敏。

    而在赵敏的怀里,正抱着一个才一岁多的小娃娃。

    那是朱雄英。

    朱标的嫡长子,老朱的心头肉,大明朝的皇太孙。

    小家伙刚学会走路不久,正是最可爱的时候,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小老虎连体衣,正咿咿呀呀地抓着赵敏头上的步摇玩,口水流了赵敏一身,赵敏却一点也不嫌弃,反而一脸母爱泛滥地拿着手帕给他擦嘴。

    「来,雄英,叫婶婶。」赵敏逗着他。

    「婶……婶……」小家伙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把满屋子人都逗乐了。

    朱标看着这一幕笑了起来。

    「还是你们两口子有办法。」

    「这几天,孤这心里堵得慌。」

    「殿下是因为空印案?」徐景曜放下筷子,明知故问。

    「是啊。」朱标点了点头,「父皇让孤三日后去刑部协助审查。孤看了锦衣卫送来的卷宗,触目惊心啊!」

    「全天下十三个行省,几百个府县,几乎所有的主印官,都涉嫌用空印!这帮人,平日里满口的圣人教诲,背地里却如此胆大包天!拿着盖了章的白纸随便填数,把朝廷的法度置于何地?」

    「依孤看,父皇说得对。这股歪风邪气,若是不杀一杀,大明就没有规矩可言了!」

    此时的朱标,还是站在老朱这一边的。

    毕竟作为储君,他也不能容忍下面的人这样糊弄上面。

    徐景曜看着激动的朱标,并没有直接反驳。

    他给朱标倒了杯茶,缓缓说道:

    「殿下,这歪风邪气,确实该杀。但是……」

    徐景曜顿了顿,指了指外面的天。

    「……这杀人,也得讲究个准字。若是把这全天下的官都杀光了,谁来帮殿下治国?谁来帮雄英守这江山?」

    「那也不能纵容姑息!」朱标皱眉。

    「殿下,您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麽要用空印?」

    徐景曜并没有提什麽路途遥远丶核对困难。

    这种大家都知道,但老朱听不进去。

    他换了个角度。

    「臣看过一些帐册。其实这空印,并非是拿一张全白的纸盖上印,想写什麽写什麽。」

    「大部分时候,那是骑缝印。」

    徐景曜拿过两张纸,叠在一起,比划了一下。

    骑缝印,就是文书和帐册是连在一起的。

    为了防止有人中途换页,必须在两页纸的连接处盖章。

    「地方官进京,因为户部的审核极其严苛,哪怕是几个铜板丶几斤米的损耗对不上,都要驳回。」

    「如果不用空印,一旦被驳回,这一整本帐册就废了。那上面的骑缝印也就废了。要重新回去盖,这一来一回就是几个月。若是错过了期限,那也是死罪。」

    「所以,他们带的空印纸,大多是用来修补这些细枝末节的骑缝之处,或者是特定的数字栏。」

    「这虽然不合规矩,但并不代表他们一定贪污了。」

    「若是把这些为了办事效率而违规的官员,和那些真正贪污受贿的贪官混为一谈,全部杀了……」

    朱标愣住了。

    他是个仁厚的人,之前是因为觉得被欺骗才愤怒。

    现在听徐景曜这麽一解释,从技术层面剖析了空印的局限性,他心里的火气消了不少。

    「可是……」朱标犹豫道,「父皇正在气头上。他说这是欺君。」

    「殿下,您还可以跟陛下算一笔帐。」

    徐景曜伸出两根手指。

    「这第二点,就是人。」

    「俗话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朝廷培养一个合格的知府丶知县,容易吗?」

    「那得是寒窗苦读十年,从几万人里杀出来的进士!还得在地方上历练几年,懂民生,懂刑名,才能当个好官。」

    「这一次空印案,牵连的官员少说也有几千人。而且大部分都是各地的主印官,也就是一把手。」

    「这就像是地里的庄稼。」

    徐景曜指了指赵敏怀里的朱雄英。

    「雄英现在还小,还要人抱。那些新科进士就像是嫩苗,顶不上大用。」

    「若是陛下这一刀下去,把那些成熟的庄稼全给割了。这大明朝的地方治理,瞬间就会瘫痪。」

    「到时候,谁来收税?谁来断案?谁来安抚百姓?」

    「这割韭菜还得留个根呢,这要是连根拔起……」

    「殿下,这代价,太大了。」

    朱标沉默了。

    他看着怀里正在咯咯笑的儿子,又想到了那些即将人头落地的官员。

    徐景曜说得对。

    官员不是野草,今年砍了明年就能长出来。

    几千个人头落地容易,可要想再补齐这几千个能干活的官,没个一二十年,根本不可能。

    「景曜,孤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是想让孤去劝父皇,把违规和贪污分开处理。对于那些只是为了方便而用空印,并未中饱私囊的官员,网开一面,留他们一条命,让他们戴罪立功?」

    「殿下圣明!」

    徐景曜拱手一拜。

    他心里其实还藏着两句话没说。

    刚才的说辞,其实也不是出自徐景曜之口。

    而是历史上空印案之时,有个宁海的叫郑士利的人上书给老朱说的。

    不过这人为了这案子还说了两条,具体意思可以简化为二:一是法不责众,二是由来已久,已成惯例。

    这两条,徐景曜是打死也不敢让朱标去说的。

    跟老朱讲法不责众?

    老朱会告诉你:我杀的就是众!人多怎麽了?人多我就不敢杀了?

    跟老朱讲惯例?

    老朱最恨的就是元朝的惯例!

    你拿前朝的烂规矩来压本朝的皇帝,那是嫌命长!

    所以,徐景曜只谈技术,只谈人才成本。

    这才是能打动老朱和朱标的唯一路径。

    「行。」

    朱标站起身,从赵敏怀里接过朱雄英,在儿子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为了雄英将来接手的江山不至于无人可用……」

    「孤明日,就去见父皇!」

    「哪怕是被父皇骂一顿,这几千条命,孤也得试着保一保!」

    看着朱标那挺拔的背影,徐景曜在心里默默点了个赞。

    大哥,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