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松江府待了小半个月,徐景曜这日子过得是真舒坦。
白天去棉花地里转转,跟老农聊聊收成。晚上就带着赵敏去尝尝松江的叶榭软糕什麽的,日子过得慢悠悠的,连带着江宠的性格都变了不少,至少开朗了起来。
这一日,天朗气清。
徐景曜听说城外的日河风景不错,两岸有不少文人雅士在那儿以文会友,便动了心思,租了条不大不小的乌篷船,顺流而下。
赵敏坐在船头,手中摺扇轻摇,江宠则依旧抱着刀坐在船尾,警惕地看着四周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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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倒也没必要紧张,这次出来又不是大张旗鼓,没几个人知道他们是谁。
反倒是这个年头能穿成这样,还能有法子搞到路引的年轻人,绝对是没人敢惹的。
毕竟达官显贵四个字等于写脸上了。
「景曜,你看那边。」
赵敏突然用手中的摺扇指了指前方。
只见日河边的一处凉亭里,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人,时不时还传出一阵叫好声。
「哟,这是有人在卖艺?」徐景曜来了兴致,「走,靠过去瞧瞧。」
船家把船慢慢靠了岸。
三人挤进人群,这才发现,被围在中间的不是什麽杂耍艺人,而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书生。
这书生穿得朴素,洗得发白的儒衫,袖口还沾着点墨迹。
他正站在一张铺了宣纸的案桌前,手里提着一支狼毫。
「好字!」
「这一笔,写得那是四平八稳,端庄大气啊!」
周围的看客们啧啧称奇。
徐景曜踮起脚尖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眉头就挑了起来。
这书生写的不是别的,是一篇《岳阳楼记》。
但让徐景曜惊讶的,不是文章,而是这字体。
这年头的文人,大多推崇王羲之,苏东坡那种飘逸灵动的行书丶草书,讲究个性灵和风骨。
可眼前这书生写的,却是一种极度工整,甚至可以说刻板的楷书。
每一个字,大小都一样,黑亮黑亮的。
笔画丰满,结构严谨,就像是用尺子量着写出来的一样。
放在后世的艺术角度看,这叫馆阁体,有人嫌它没个性,像印刷体。
但在大明朝,特别是在官场上,这种字有个更好听的名字。
台阁体。
「这字……」
徐景曜忍不住开口了。
「……看着真舒坦。」
那书生正好写完最后一笔,正准备落款,听到这话抬起头来。
他长得白净斯文,眼神清亮。
「这位兄弟,也觉得这字舒坦?」书生似乎有些意外,「平日里,同窗好友都笑话在下,说这字写得死板,像算盘珠子,没半点文人的风流气。」
「他们懂个屁。」
徐景曜也不见外,直接挤到桌前,仔细端详着那幅字。
「文人写字那是为了抒情,想怎麽飞怎麽飞。但这字若是用来写奏摺,用来写诏书,甚至是用来刻碑……」
徐景曜指了指那一个个乌黑光亮的字。
「……那就得讲究个正,讲究个稳。」
「你看这字,乌黑发亮,圆润饱满。若是呈到御案上,陛下看着不累眼,那心情自然就好。心情一好,这摺子批下来的机率不就大了?」
「兄台这字,不叫死板。」
徐景曜看着那书生笑了笑。
「这叫富贵气。」
书生愣住了。
他练这笔字这麽多年,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用富贵气来形容,而且还说到了御案这种高度。
他连忙放下笔,对着徐景曜拱手行了一礼,态度恭敬了许多。
「在下沈度,字民则。松江府华亭人。不知仁兄高姓大名?」
「沈度?!」
徐景曜脸上僵了一下,心里却是卧槽了一声。
怪不得这字看着眼熟!
沈度啊!
这可是以后永乐皇帝朱棣的心头肉!
历史上,朱棣当了皇帝之后,最喜欢的就是沈度的字,甚至夸他是明朝王羲之。
后来编纂《永乐大典》,乃至朝廷的诏书丶制诰,基本都是沈度或者学沈度字的人来写的。
这种台阁体,直接影响了明清两代几百年的官场书写风格。
没想到,在这个小小的日河边,竟然让自己给撞上了这尊还未发迹的大神。
「在下徐景曜。」徐景曜回过神,连忙回礼。
「原来是徐公子。」沈度显然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毕竟徐景曜在平民百姓眼里并不出名,只当是个普通的富家子弟。
当然了,要是松江士阀听到了,免不得回去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沈兄,相请不如偶遇。」徐景曜指了指不远处的茶摊,「若是不嫌弃,咱们去喝杯茶?在下对书法虽不太擅长,但对沈兄这笔官气十足的字,却是极有兴趣。」
沈度是个老实人,正好也写累了,再加上遇到了知音,便欣然应允。
茶摊上,几碟瓜子,一壶粗茶。
瓜子这玩意儿,实乃消遣的好东西。
说起来,这洪武年间还有位才子,名为龙铎,十二岁时候还做了一篇《赋瓜子皮》
正所谓,玉芽已褪空馀壳,纤手初抛乍有声。莫道东陵无托意,中间黑白尽分明。
「徐公子,您真觉得我这字……能行?」沈度还是有点不自信。
「沈兄,信我一句。」
徐景曜磕着瓜子,拍拍胸脯道。
「这天下太平了,狂草那是喝醉了酒发疯用的。真正治国理政,靠的是规矩。」
「你这字,就是规矩。」
「眼下虽然还没显山露水,但你且练着。千万别听别人的去改什麽风格,就练这种方正的字。」
徐景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
「我敢跟你打赌,你这笔字,能让你直入翰林,甚至能让你简在帝心。」
沈度听得一愣一愣的。
直入翰林?
简在帝心?
这也太玄乎了吧?
他现在也就是个在县学里混日子的生员。
「借徐公子吉言了。」沈度虽然不太信,但好话谁不爱听呢?
他端起茶杯敬了徐景曜一杯,「若真有那一日,沈某定不忘今日一茶之谊。」
「好说,好说。」
徐景曜笑眯眯地喝着茶,心里盘算着。
这沈度现在还是个穷书生,这时候结个善缘。
而且,他有个弟弟沈粲,也是个书法大家。
这沈家兄弟,那就是大明书坛的双子星。
「沈兄啊。」徐景曜放下茶杯,像是随口一提。
「既然咱们这麽投缘,我这儿正好缺个先生。工钱好说,你若是有空,或者有什麽同窗好友愿意赚点润笔费的,尽管来找我。」
先把人笼络住再说。
沈度大喜过望:「那感情好!在下最近正愁没银子买纸墨呢!」
这倒是实话,沈家兄弟确实穷的可以。
根据记载,这沈家兄弟因为家贫无纸,只能在墙壁上悬腕练字。
看着沈度那感激涕零的样子,旁边的赵敏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踢了徐景曜一脚。
她虽然不知道沈度是谁,但看自家夫君这副表情,就知道这家伙肯定又在憋什麽坏水。
徐景曜却不管那一套。
这趟松江,来得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