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油灯亮了一宿。
第二天日上三竿,沈度才顶着两个黑眼圈,把那支笔往笔洗里一扔,长出了一口气。
「徐公子,抄好了。」
沈度揉着发酸的手腕,把厚厚一叠文书递给徐景曜。
徐景曜接过来,翻了几页。
「这字,能镇邪。」
徐景曜赞了一句,随手把文书递给一边的江宠。
「收好,回去是要呈给太子的。」
沈度这会儿那股子愤青劲儿还没过,眼睛红红的,那是熬夜熬的,也是气的。
「徐公子,咱们光写这摺子有用吗?」沈度有些不甘心,「昨晚那姓钱的胖子,如此嚣张,难道就让他这麽逍遥法外?」
「当然不。」
徐景曜走到脸盆架前,把毛巾浸湿,胡乱擦了把脸。
「摺子是给上面看的理,要想让上面动刀子,还得有下面的据。」
「光凭咱们在酒楼听的那两句醉话,到了公堂上,人家只要说是酒后胡言,咱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到时候反咬一口,说诬告良民,那才是惹一身骚。」
「那……」沈度愣住了,「咱们怎麽办?」
徐景曜没说话,只是冲着江宠扬了扬下巴。
「江宠,昨晚让你去遛弯,遛出什麽名堂了没?」
江宠从怀里掏出几张桑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鬼画符一样的数字。
「那个钱胖子,叫钱德昌。是松江府最大的布商之一,手底下控制着三百多户织工。」
「我去他家的帐房借阅了一下。」
「他有两本帐。」
「一本是给官府看的,也就是昨晚他吹牛说的那样,五千匹布报成五百匹。另一本是自己看的……」
江宠指了指那几张桑皮纸。
「……这里面记着,他收织工的布,压价压到了市价的三成。织工们没日没夜地干,连饭都吃不饱。如果敢卖给别人,他就让家丁去砸织机,断人手脚。」
「嘶——」
沈度倒吸一口凉气,拳头捏得咯咯响。
「这……这是吃人啊!」
「这还不是最绝的。」江宠接着说,「他在关卡那边打点的银子,每一笔都记着呢。哪个税吏收了多少,什麽时候收的,记得清清楚楚。」
「这老小子,是留着后手呢。万一哪天出事了,他就能拿着这个帐本,把一串官员都拖下水,以此来保命。」
徐景曜拿过那几张纸,看了看后发出声冷笑。
「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要是不记这麽清楚,我还真拿他没办法。现在有了这个……」
徐景曜把纸往桌上一拍。
「……这就是他的催命符。」
但是,徐景曜并没有立刻让人去抓钱德昌。
抓人容易,但这松江府的浑水太深。
钱德昌背后牵扯着多少官员?
要是直接动手,恐怕人还没进大牢,那边官员就先来捞人了。
更主要的是,徐景曜不能暴露身份,否则在这地界,危险性会大大增加。
得让他自己乱。
「沈兄。」
徐景曜转头看向沈度。
「还得麻烦你,再动动笔。」
「写什麽?」沈度现在是一腔热血,只要能惩治奸商,让他写什麽都行。
「写个帖子。」
徐景曜从箱子里翻出一张洒金红帖,放到沈度面前。
「就写:故人自京师来,闻君财运亨通,特备薄酒于醉仙楼,邀君一叙。落款别写名字,就画个花押。」
沈度虽然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但他听话。
那个花押,虽然没名没姓,但那个架势,看着就像是某位京城大员的私信。
「好了。」
徐景曜吹乾墨迹,满意地弹了弹帖子。
「江宠,找个机灵点的弟兄,换身行头。一定要穿得体面,最好带点京城的口音。」
「把这个帖子,送到钱府去。」
「送的时候别走正门,就说是……上面有人路过松江,顺道来看看钱老板。」
……
钱府。
钱德昌正在后院抱着小妾听曲儿,昨晚的酒还没完全醒,脑袋晕乎乎的。
「老爷!」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手里捧着那张洒金帖子,「外面来了个人,说是京城来的,把这个扔下就走了。」
「京城?」
钱德昌心里一哆嗦,酒醒了一半。
他做生意的,最怕的就是京城来人。
那是天子脚下,随便掉下来块砖头都能砸死个三品官,更别提他这种商人了。
他接过帖子,打开一看。
只一眼,钱德昌的腿就软了。
这字!
他虽然没什麽文化,但他常年跟官府打交道,眼力见还是有的。
「故人自京师来……」
钱德昌的手开始哆嗦。
他在京城哪有什麽故人?
在京城唯一的故人,就是每年往户部送银子打点的那条线。
难道是……上面那位大人物派人来了?
还是说,自己偷税漏税的事儿,被上面知道了,这是来敲打他的?
「那……那人呢?」钱德昌颤声问道。
「走……走了。」管家也是一脸懵,「那人看着气度不凡,穿的靴子都是官靴的样式,小的没敢拦。」
「完了完了……」
钱德昌在屋里转起了圈,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这要是来抓人的,直接就是锁链加身了。
现在送个帖子来,还没署名,这说明什麽?
说明这是私事!
说明还有得谈!
说明只要银子到位,或许还能破财免灾!
「快!备轿!去松仙楼!」
钱德昌一把推开那个还在唱曲的小妾,吼道:
「去库房拿银子!五千两……不,拿一万两的!给我找车搬过去!」
「老爷,那可是咱们半年的利啊……」管家心疼道。
「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钱德昌一脚踹在管家屁股上。
「这字你看明白了吗?这是从天上飘下来的字!这人要是得罪了,咱们全家都得去填海!」
半个时辰后。
松仙楼。
钱德昌擦着汗,弯着腰,一脸谄媚地走了进来。
他先是偷眼看了一下坐在主位的年轻人。
年轻,贵气,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慵懒。
再看旁边那位书生,也是一脸的严肃,面前铺着纸笔,那架势,像是在准备记录供词。
钱德昌心里更虚了。
「草民钱德昌,见过……见过大人。」
钱德昌二话不说,直接跪下了。
「钱老板客气了。」
徐景曜没让他起来,只是指了指桌上的那张洒金帖子。
「这字,钱老板觉得写得如何?」
钱德昌看了一眼那个帖子,那是出自旁边那位书生之手,但他不知道啊,他只觉得这就是京城的规矩。
「好!好字!龙飞凤舞……不,端庄大气!一看就是……就是贵人的手笔!」
「既然钱老板识货,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徐景曜从怀里掏出江宠昨晚抄来的那几张桑皮纸,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你那本真帐的一页。」
「上面的数字,挺有意思啊。」
钱德昌直接懵了!那是他的命根子!怎麽会在这个人手里?!
「大……大人!冤枉啊!这……这是谁陷害草民?!」
钱德昌在那儿磕头如捣蒜。
「冤枉?」
徐景曜抿了一口酒。
「钱德昌,我不是松江知府,我也没兴趣听你喊冤。」
「我这次来,是奉了……上面的意思,来查查这江南的税。」
徐景曜并没有说是奉了谁的意思,这留白,才是最吓人的。
「你这本帐,要是交到锦衣卫手里,那是剥皮实草。」
「要是交到户部手里,那是抄家灭族。」
「现在,它在我手里。」
徐景曜看着已经瘫软在地上的钱德昌,笑了笑。
「我想用它,跟你换点东西。」
「换……换什麽?」钱德昌挣扎起身,准备让楼下的家丁把银子都搬上来。
徐景曜知道他要干什麽,直接挥了挥手制止道。
「我不缺钱。」
「我要的是……」
徐景曜指了指沈度面前的纸笔。
「……把你这些年,在关卡打点的名单,还有和你一起联手压价,偷税的其他商户的名字。」
「一个个,都给我写下来。」
「写全了,这本帐,我就当没见过。」
「若是漏了一个……」
「你就去诏狱里,跟锦衣卫慢慢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