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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山穷水尽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过去。

    那亮光原来是一盏灯笼,孤零零地挂在渡口的木桩子上,被风吹得乱晃,像只招魂的鬼眼。

    「有人吗?」赵敏声音都在抖。

    没人应。

    江宠把徐景曜放在一块还算乾爽的大石头上,拔出刀,猫着腰摸进了渡口的那间棚子。

    片刻后,他出来了,脸色很难看。

    「死了。」

    江宠言简意赅。

    「是个老头,喉咙被割开了,血都流干了。死了得有两个时辰。」

    徐景曜靠在石头上,大口喘着气,那股子烧灼感让他脑子有点发木,但他还是强撑着问了一句:「船呢?」

    「没了。」

    江宠摇摇头,指了指空荡荡的河岸。

    「缆绳是被刀砍断的。那个老头应该是想护船,被人抹了脖子。」

    「钱遵礼……」

    徐景曜闭上眼,苦笑起来。

    原本指望到了渡口能有条船,顺流而下直奔太湖,那就天高任鸟飞了。

    现在好了。

    「这老狗,比我想的还要精。」

    「他知道咱们只能走水路逃命,所以先把这附近的船都收走了。咱们现在就是一群被堵在岸上的鸭子,想飞飞不了,想游游不动。」

    赵敏一听这话,绝望的问道。

    「那……那咱们怎麽办?」

    「没船,咱们跑不过那些叛军,也跑不过马队。」

    「就在这儿等死吗?」

    徐景曜没说话,他盯着那间破败的茅草棚子,眼神有些涣散,脑子却转得飞快。

    跑?

    跑不动了。

    他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再折腾两个时辰,不用钱遵礼动手,自己就能要了自己的命。

    而且钱遵礼既然抢了船,肯定会在下游设卡。

    「咱们不跑了。」

    徐景曜突然开口。

    「什麽?」赵敏以为他烧糊涂了。

    「我说,咱们不跑了。」

    徐景曜抬起手,指了指那间死了人的茅草棚。

    「钱遵礼那帮人已经来过这儿了,杀了人,抢了船。在他们眼里,这儿已经是个废弃的死地,是个空窝。」

    「估摸着还会有人来查看,但是应该不会太勤。」

    「咱们先就在这儿住下。」

    「住……住在死人屋里?」赵敏看着那黑漆漆的棚子,浑身起鸡皮疙瘩。

    「死人不可怕,活人才可怕。」徐景曜咬着牙撑起身子。

    「江宠,进去搜搜。这渡口的船夫,平日里迎来送往,指不定还会干点私盐的买卖,屋里应该有能藏人的地窖。」

    事实证明,徐景曜赌对了。

    江宠把那个可怜的老船夫拖出去掩埋后,在灶台底下的柴火堆里,发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

    掀开石板,下面是个只有半人高的地窖。

    不大,阴冷,但是乾燥。

    里面堆着几坛子私盐,还有半袋子发霉的糙米,甚至还有一小坛没开封的烧刀子。

    「是个老耗子洞。」

    江宠跳下去探了探,抬头道:「公子,能住。就是味儿有点冲。」

    「有味儿不怕,就怕没命。」

    三人像三只受惊的老鼠,钻进了这个狭窄的地窖。

    江宠把石板盖好,又在上面重新堆满了柴火,还在灶膛里撒了一把冷灰,伪装成很久没人生火的样子。

    地窖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徐景曜靠在盐坛子上,那个还没愈合的伤口被烈酒再次冲洗后,疼得他浑身冷汗直冒。

    「咱们……能等到援军吗?」赵敏缩在他怀里,小声问道。

    「能。」

    徐景曜摸着她的头发,语气笃定。

    「只要金陵那边没聋没瞎,这会儿咱爹应该已经带着大军在路上了。」

    「再说了……」

    徐景曜喘了口气,强打精神开玩笑。

    「你那大哥王保保,那可是个护犊子的主。他要是知道咱们在苏州被人欺负成这样,肯定得提着刀杀过来。」

    「咱们只要熬过这两三天。」

    「等。」

    接下来的两天,是徐景曜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地窖里分不清白天黑夜。

    那半袋糙米,赵敏不敢生火,自然没法煮,就这麽抓一把塞进嘴里生嚼,嚼碎了喂给徐景曜。

    徐景曜的高烧反反覆覆。

    有时候清醒,跟江宠聊两句怎麽用私盐腌咸菜,有时候迷糊,嘴里喊着爹丶大哥,甚至喊着老朱你大爷的。

    江宠一直守在石板下面,握着刀,没合过眼。

    外面的动静就没断过。

    有好几拨叛军搜到了这儿。

    脚步声就在头顶上响。

    「这破地儿还要搜?都搜了八百遍了!」

    「晦气!除了个死鬼的破铺盖,啥也没有!」

    「走走走!去下个村子!听说那边有花姑娘!」

    每一次听到这种声音,地窖里的三个人都得屏住呼吸,心跳声大得像是擂鼓。

    直到第三天傍晚。

    徐景曜已经烧得快没人样了,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伤口虽然没继续恶化,但因为没有营养,愈合得很慢。

    「水……」

    赵敏晃了晃那个早已空了的壶,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没水了,也没吃的了。

    江宠看着奄奄一息的徐景曜,咬了咬牙,站了起来。

    「公子。」

    江宠紧了紧腰带。

    「没水了。」

    徐景曜费力地睁开眼,看着他,似乎猜到了他要干什麽,轻轻摇了摇头。

    「别去。」

    「外面全是网。」

    「我不去远。」江宠撒了个谎,甚至都不敢看徐景曜的眼睛。

    「我记得往西边走二里地,有个破土地庙,那地方可能会有供品,或者抓两只田鼠回来也行。」

    「我不饿……真不饿……」徐景曜想伸手去拉他,但手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公子,你得吃肉。」

    江宠看着他。

    「你是金贵身子,得养好了伤,咱们才能杀回去。」

    「我命硬,阎王爷不收。」

    说完,江宠没再给徐景曜说话的机会。

    他看向赵敏。

    「夫人,把门顶好。」

    「要是三个时辰我还没回来……」

    江宠顿了顿,也没再继续说下去。

    赵敏抱着那酒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嘴唇没哭出声来。

    她知道拦不住,也知道不能拦。

    不吃东西,就是等死。

    江宠转过身,推开那封板。

    他没有回头,一头扎进了茫茫的夜色里。

    徐景曜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心里感觉空落落的。

    他想喊,嗓子里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门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