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宠跑不动了。
他那双鞋早就跑丢了,赤脚踩在那些芦苇茬上,脚底板被扎得稀烂。
每跑一步,都要从泥里拔出来,带出一串血水。
那条用来勒住伤口的布条早就松了,背上的血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把裤腰都浸透了,湿哒哒地黏在屁股上,很难受。
但他还在笑。
因为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狗叫声也越来越响。
那群人被引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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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都过来了。
所以,他停下了。
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泥滩,再往前就是大江。
没路了。
江宠转过身,背靠着一块大石头大口喘着气。
「来啊。」
他对着漆黑的芦苇荡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像是跟老朋友打招呼。
先窜出来的是两条猎狗。
那狗眼睛通红,流着哈喇子,见了人就扑。
江宠没动。
直到那狗牙快碰到他喉咙的时候,他手里的刀才往下压了一下。
「噗嗤。」
一条狗被钉在地上。
另一条狗咬住了他的小腿。
江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握拳,砸在狗鼻子上。
狗呜咽了一声,松了口,夹着尾巴想跑。
江宠没让它跑,伸手拽住狗腿过来,一脚踩断了它的脊梁骨。
「畜生就是畜生。」
江宠把刀拔出来,甩了甩上面的狗血。
这时候,人到了。
火把将这片泥滩照得亮如白昼。
几十个弓箭手拉满了弦,指着他。
上百个叛军拿着长矛,围成了一个半圆。
人群分开。
钱遵礼骑着马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江宠,又看了看江宠身后那空荡荡的江面。
「徐景曜呢?」
钱遵礼的声音很冷,透着一股被戏耍后的暴怒。
「就你一个?」
江宠靠在石头上,嘿嘿笑了一声。
「对,就我一个。」
「那个废物公子哥早就吓破胆了,往东边跑了。我嫌他是个累赘,就把他扔了。」
「放屁!」
钱遵礼一鞭子抽在地上。
「你是他的狗,你会扔下主人?」
「狗?」
江宠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我是狗啊。」
「狗都知道,跟着个死人没前途。我想活命,不行吗?」
钱遵礼盯着他,试图从这张脸上看出破绽。
但他看不出来。
江宠甚至还打了个饱嗝。
钱遵礼气急败坏,他在周围布了那麽久的网,结果就网住了一条狗?
「给我搜!徐景曜肯定就在附近!这小子是诱饵!」
「别费劲了。」
江宠慢悠悠地说道。
「公子早就坐船走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到了太湖,跟徐帅的大军汇合了。」
他在撒谎。
但他撒谎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就像是在说真话。
钱遵礼愣了一下,心里也有点打鼓。
毕竟江宠往这边跑了这麽远,如果徐景曜真的往反方向走,确实有可能已经脱身了。
「我不信。」
钱遵礼冷笑一声,挥了挥手。
「把他手脚筋挑了,慢慢审。我就不信他是铁打的。」
四个拿着钩镰枪的壮汉走了上来。
江宠叹了口气。
他没力气了。
刚才那一路狂奔,是为了把动静闹大,是为了把所有的人马都引过来。
现在,目的达到了。
但他不想被活捉。
他是大明魏国公府的护卫。
丢不起那个人。
「钱遵礼。」
江宠突然挺直了腰杆,尽管那条被狗咬伤的腿在不停地打颤。
「你这辈子,最大的失败,就是觉得人人都跟你一样,只认钱,不认义。」
「你爹当年造反,是为了当皇帝。」
「你现在造反,是为了报仇。」
「你们这种人,永远不懂……」
江宠举起了那把刀,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想起了那个给他爹娘磕头的背影。
「……有些东西,比命值钱。」
钱遵礼脸色一变:「拦住他!」
晚了。
江宠的手很稳,和他以前杀人的时候一样稳。
刀锋划过。
血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洒在脚下的烂泥里,热腾腾的。
江宠的身子晃了晃,顺着那块大石头,慢慢滑坐下去。
他没觉得疼。
只觉得冷。
真冷啊。
比苏州河里的水还要冷。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了。
周围那些狰狞的面孔,那些闪着寒光的刀尖,都开始变得重影,变得扭曲。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小时候在苏州城破庙里抢馊馒头的日子。
那馒头真硬,硌得牙疼,但他吃得很香,因为活着。
想起了后来被莫正平带走,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
再后来,他遇到了徐景曜。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没个正形的四公子。
「算了算了,本少爷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这没见识的小屁孩一般见识。」
「呐,赏你的!」
「给江小旗备一匹最稳的马!让他跟在我旁边!」
「我是徐景曜。江宠现在跟着我,过得挺好。他是锦衣卫的小旗,也是我徐景曜过命的兄弟。以后只要有我在,就有他一口饭吃,没人敢欺负他。」
江宠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意识正在飞快地消散。
他想起了那棵老树上的鸟窝。
那里面有半只烧鸡,还有两个馒头。
油纸包得很严实,应该不会凉得太快吧?
公子现在肯定饿坏了。
等那帮人走了,公子一定要找到那个记号啊。
那是咱们以前做牛痘实验用的记号,公子那麽聪明,一定能看懂的。
吃了鸡,就有力气了。
有了力气,就能活下去了。
走马灯的最后,江宠想起的是那天在魏国公府,徐景曜把一碗热腾腾的鸡丝粥推到他面前,笑着说:「江宠,趁热喝,还得长个儿呢。」
那时候的粥,真香啊。
可惜,这次的鸡,我吃不上了。
「景曜……」
江宠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趁热吃。」
「别……别饿着……」
如果有下辈子。
我不做你的兄弟了。
兄弟是要同生共死的,我这次……食言了,先走了一步。
下辈子,我做你的狗吧。
狗忠诚,狗听话。
只要你不嫌弃。
江宠的头,重重垂了下去。
钱遵礼策马走到尸体前,沉默了许久。
「是条好狗。」
钱遵礼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可惜,跟错了主子。」
「把头割下来,带走。」
「就算把这芦苇荡翻过来,也要把徐景曜给我找出来!」
「我就不信,他能飞到天上去!」
而那个破旧的草棚里。
一直昏迷的徐景曜,像是感应到了什麽,骤然睁开了眼睛。
「江宠!」
他喊了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一身冷汗。
回应他的,只有那一阵接一阵的风声。
赵敏紧紧抱着他,泪流满面。
那壶酒还在她怀里,还是温的。
但那个去拿下酒菜的人。
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