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知府王文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
先是被自己的通判关进了柴房,听着外面的喊杀声吓得尿裤子。
紧接着,那帮叛军又把他拎出来,绑在城头当肉盾,吹了好几天的冷风,看着下面徐达的大军发抖。
后来,城破了。
他以为自己也要跟着钱遵礼一起被剁碎了喂狗。
毕竟,一府的主官,让治下出了这麽大的乱子,丢城失地,按大明律,那是斩立决。
但没人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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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几个凶神恶煞的亲兵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扔进了一顶软轿,一路抬到了沧浪亭。
「王大人,请吧。」
轿帘掀开,外面的阳光刺眼,刺得王文流泪。
他哆哆嗦嗦地爬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亭子里的徐景曜。
这位徐四公子换了一身乾净的月白长衫,肩膀上虽然还缠着纱布,但脸色已经比几天前红润了不少。
他正拿着一把鱼食,慢悠悠地往池子里撒。
池子里的锦鲤争相抢食,水花四溅。
「下官……罪臣王文……叩见徐公子!」
王文二话不说,直接跪在青石板上,脑门磕得砰砰响。
「罪臣这就写摺子向陛下请罪!罪臣……」
「行了。」
徐景曜把手里的鱼食拍了拍,没回头。
「王大人,你这脑门要是磕破了,这苏州府的那些商贾,谁去吓唬?」
王文愣住了,动作僵在半空,一脸的茫然。
「公……公子这是何意?」
徐景曜转过身,在一张藤椅上坐下,赵敏在旁边给他递上一杯热茶。
「王大人,你是个聪明人。」
徐景曜吹了吹茶叶。
「苏州这次乱子,死了很多人。叛军死了,倭寇死了,老百姓也死了不少。就连咱们这府衙里的官儿,也死了个七七八八。」
「现在的苏州官场,就是个空架子。」
「但我没死,你也没死。」
徐景曜看着王文,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让人看不懂的深意。
「既然没死,那就得干活。」
「陛下看重的是税银,是这江南的财赋。这次平叛,大军的开拔费,粮草费,还有抚恤金,那都是天文数字。」
「这笔钱,国库不想出,我也不想出。」
徐景曜指了指王文。
「得有人出。」
王文咽了口唾沫,心里的算盘珠子飞快地拨动起来。
他听懂了。
徐景曜这是要让他当那把刀,去割商人的肉,来填这次打仗的坑!
「公子的意思是……让那些商贾……捐输助饷?」王文试探着问。
「捐输?」
徐景曜嗤笑一声。
「王大人,你还是太斯文了。」
「这次叛乱,钱遵礼和倭寇在城里杀人放火。那些大商户,有的被抢了,那是活该。但有的,可是毫发无损啊。」
「为什麽毫发无损?是不是跟叛军有勾结?是不是给倭寇交了保护费?」
「这个罪名要是扣下来……」
徐景曜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那是抄家灭族的罪。」
「你现在就去,把全城剩下的那些有头有脸的商户都叫来。告诉他们,我徐景曜受伤了,心情不好,正在查那个通匪的名单。」
「想活命的,拿钱来买。」
「不想活的,那就去陪钱遵礼喂狗。」
王文听得冷汗直流。
这哪里是收税啊?这分明是明抢!
而且是拿着朝廷的大义名分,拿着大军的刀把子在抢!
这要是干了,他王文在苏州的名声就彻底臭了,那就是所有商贾眼里的活阎王。
但他也明白,这就是他的投名状。
他若是干了,这顶乌纱帽还能保住,甚至能因为筹款有功而戴罪立功。
若是不干……
看看那还在城门楼上晃悠的几个叛军脑袋,那就是下场。
「下官……明白!」
王文咬了咬牙,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色。
既然要当狗,那就当一条最凶的狗。
只要能抱住徐公子的大腿,咬谁不是咬?
「下官这就去办!保证让那些奸商把家底都掏出来!把这次大军的开销给填平了!还得给国库剩下一大笔!」
「去吧。」
徐景曜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等王文连滚带爬地走了,一直站在旁边的王保保才开口。
「徐老三,你这招挺损啊。」
王保保咧嘴一笑。
「这帮商户刚被叛军抢了一轮,现在又要被你抢一轮。这苏州城的油水,怕是要被你刮得连渣都不剩了。」
「刮乾净了好。」
徐景曜看着池子里的鱼,眼神冷漠。
「刮乾净了,他们才会老实。才会知道这大明朝是谁说了算。省得以后手里有点臭钱,就想着资助什麽张士诚丶李士诚的馀孽造反。」
「再说了。」
徐景曜摸了摸左肩的伤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江宠的命,总得有人买单。」
「那些商户平日里看着老实,钱遵礼进城的时候,有多少人是主动打开家门献殷勤的?我虽然没看见,但我猜得到。」
「这世道,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王保保叹了口气道。
「行,你有理。」
「不过我得走了。」
王保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纳哈出那个傻狍子还在金陵等着我呢。陛下那边也催得急。我这私自调兵的罪名还挂着,得赶紧回去领罚。」
「这次没能多陪你喝两杯,下次吧。」
徐景曜也站起身,想要送送他。
「不用送。」
王保保按住他的肩膀。
「你身子还没好利索,歇着吧。敏敏就交给你了。要是再让她受一点委屈……」
王保保挥了挥拳头。
「……我就从金陵杀回来,把你这身子骨拆了。」
说完,这位将军也不要什麽排场,转身就走了。
来的时候如雷霆万钧,走的时候也是风风火火。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赵敏走过来,把一件披风披在徐景曜身上。
「夫君,咱们什麽时候回金陵?」
「快了。」
徐景曜拉着她的手,看着这满院的春色,却觉得没什麽意思。
「等王文把钱收齐了,等把江宠的后事办妥当了。」
「咱们就回家。」
「以后这江南……」
徐景曜摇了摇头。
「……我是不想再来了。」
这里景致虽好,但这地底下的泥里,埋了太多的人心鬼蜮,也埋了他最忠心的一条命。
这苏州的水太清,清得让他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