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景曜趴在床上,后背上的伤口虽然已经好些了,但每换一次药,那就是一次剥皮抽筋的罪。
但他这点疼,比起祠堂那位,那真是小巫见大巫。
徐增寿是真的只剩一口气了。
宫里的廷杖那是闹着玩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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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棍子打下去,屁股和后腰早就烂成了一团泥。
这也就是宫里的行刑太监看在徐达的面子上,手下留了情,没往死里打脊梁骨,全招呼在屁股和大腿肉厚的那些地方了。
就这样,徐达还没让他回房躺着。
「让他去祠堂趴着!」
徐达当时的吼声吓得全府没人敢求情。
「让他守着祖宗的牌位!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许出来!让他好好反省反省,是怎麽把徐家的脸丢尽的!」
所以现在的徐增寿,正趴在祠堂的砖地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偶尔哼哼两声,证明自己还活着。
谢夫人这两天眼睛肿得像桃子。
一边是趴在床上养伤的老四,一边是跪在祠堂里半死不活的老二。
手心手背都是肉,这当娘的心都要碎成了八瓣。
「夫人,您歇歇吧。」
贴身嬷嬷端着一碗燕窝粥劝道,「四少爷那边刚换了药,说是伤口没发炎。三少爷那边我也让人偷偷送了软垫子和金疮药,老爷虽然嘴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夫人叹了口气,把燕窝推到一边。
「我哪吃得下啊。」
谢夫人抹着泪,「这几年,老四这命就像是不值钱似的,隔三差五就带着伤回来。这次更好,连老二都搭进去了。」
「对了,敏敏那边安顿好了吗?」
「回夫人,安顿好了。」嬷嬷连忙回道。
「按照您的吩咐,昨天就把四少奶奶送回海西侯府了。只说是您想让她回去散散心,没敢让她知道四少爷受了这麽重的伤,也没提二少爷那档子烂事。」
「那就好,那就好。」
谢夫人擦了把眼泪,长叹一口气。
「敏敏那孩子心重,若是让她看见景曜这副模样,指不定要哭成什麽样。咱们徐家做的孽,别连累了人家姑娘跟着担惊受怕。」
正说着,门房老赵慌慌张张地跑到了后院门口。
「夫人!老爷!不好了!」
「怎麽了?」正在书房里发愁的徐达走了出来,一脸的烦躁。
「又是那个逆子晕过去了吗?泼醒了让他接着跪!」
「不是二少爷。」老赵咽了口唾沫,脸色难看,「是......是梅殷梅公子来了。」
听到梅殷这俩字,徐达的身子僵住了。
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大将军,此刻确实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他来干什麽?」谢夫人的声音都在抖。
「都不是。」老赵摇摇头,「梅公子就一个人,也没带随从,很客气,说是来探望四少爷的。」
「我不见!我没脸见他!」
徐达一甩袖子,转身就往里屋躲。
「你去,告诉他我病了!快死了!」
看着徐达这副样子样,谢夫人叹了口气,把眼泪一擦,整了整衣衫。
这倒也不能怪徐达死要面子,梅思祖跟徐达也是交情极好,弄出了这种事情,徐达哪儿还有脸去见这后辈?
「老爷躲得过,咱们徐家躲不过。这债,总得有人还。」
谢夫人站起身,那股子当家主母的气度还在。
「嬷嬷,去帐房把地契和房契都拿来。还有我嫁妆里那几间最赚钱的铺子,都拿上。」
「夫人,您这是……」
「人家孩子受了这麽大的委屈,这脸都被咱们徐家踩在泥里了。咱们能赔什麽?也就是这点身外之物了。」
谢夫人说着,眼圈又红了。
「只要梅家能消气,只要梅殷这孩子心里能好受点,就是要我这老婆子的命,我也给。」
……
花厅。
梅殷站在那里,一身素白的儒衫,身形消瘦。
谢夫人一进来,看到梅殷这副模样,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
这是多好的孩子啊,以前也常来府里,谢夫人那是真心把他当子侄看的。
「梅贤侄……」
谢夫人一见梅殷,眼泪又要下来,就要行礼。
「夫人折煞小侄了。」
梅殷连忙侧身避开,伸手虚扶了一把,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只是称呼却不再是以往的伯母了。
「夫人,我今日来,只是想跟徐景曜说几句话。」
这生疏的称呼,让谢夫人心里一痛。
「好,好,你们聊。」谢夫人连忙把手里的匣子推过去。
「贤侄啊,这是徐家的一点心意......虽然知道这弥补不了什麽,但......」
「伯母。」
梅殷看都没看那个匣子一眼,只是推了回去。
「梅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不缺银子。这些东西,您收回去吧。」
「可是……」谢夫人还想再劝,她总觉得如果不付出些什麽,总是对这孩子的不公。
「夫人,有些东西丢了,是钱买不回来的。」
听闻此言,谢夫人终是劝不下去了,只是领着梅殷到了徐景曜的房中,之后便掩面退了出去。
进了屋,梅殷也没客气,直接走到徐景曜床边坐了下来。
徐景曜趴在床上,侧过头,看着坐在一边的梅殷。
两人对视了许久。
「对不住。」
徐景曜打破了沉默。
「不用说这三个字。」梅殷摆了摆手,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事儿不赖你,也不赖徐达伯父。甚至……」
梅殷叹了口气,自嘲的笑了笑。
「……甚至都不完全赖徐增寿那个蠢货。」
徐景曜心里一动。
「那你今天来,是为了什麽?」
「为了活路。」
梅殷放下茶杯,身子前倾,直视着徐景曜的眼睛。
「徐景曜,你跟卫国公家的老大邓镇,交情不浅吧?」
「是。」徐景曜点头,「你要找邓镇?」
「不,我要找卫国公。」
梅殷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的来意。
「我听说了。陛下已经下了旨意,命卫国公挂帅,要在下个月出征吐蕃,平定西番诸部。」
「我要去。」
徐景曜愣了一下,随即开口问道。
「你去?你去干嘛?当参军?」
「不。」
梅殷摇了摇头。
「当兵。当杀人的兵。」
「你疯了?」徐景曜皱眉,「你是读书人,是侯府公子。而且你伯父把你当宝贝护着,他能让你去那种苦寒之地送死?」
「就是因为他不让我去,我才来找你。」
梅殷笑了起来。
「我伯父怕我一时想不开,把我锁在府里,连门都不让出。今天我是翻墙出来的。」
「徐景曜,我现在如果不走,我会疯的。」
「只要我还在金陵城,我就能听见外面的风言风语。等过几个月,你家迎娶公主的时候,我就得像个傻子一样在旁边看着,甚至还要去贺喜!」
「我做不到。」
梅殷的手死死抓着床沿。
「我心里有火,有恨。这火要是发不出去,我就得把这金陵城给烧了。」
「既然不能在金陵杀人,那我就去吐蕃杀。」
「我要军功。我要那个能让我把腰杆挺直了,能让我把丢失的脸面挣回来的军功。」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梅殷不是个只会让路的绿头龟,是个能把天捅破的男人。」
徐景曜看着梅殷。
「你想让我跟邓镇打招呼,把你塞进卫国公的大军里?」
「对。」梅殷点头,「只要邓家肯收,我伯父也拦不住。毕竟那是军令。」
徐景曜沉默了片刻。
「你想好了?战场上刀剑无眼,吐蕃那边更是高原苦寒,九死一生。」
「死了正好。」
梅殷淡淡地说。
「死了,我就解脱了。若是没死......」
梅殷站起身,理了理衣衫。
「若是没死,等我带着军功回来。」
徐景曜叹了口气。
他知道他拦不住。
这也许是梅殷现在唯一的出路,也是自己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好。」
徐景曜点了点头。
「今晚,我会让人给邓镇送封信。你直接去找他,他会安排你做一个亲兵,跟在卫国公身边。」
「多谢。」
梅殷拱了拱手,没有多馀的废话,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徐景曜。」
「好好查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