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的勤政那是出了名的,所以谨身殿的灯火就没熄过。
此时,他刚批完一本摺子,揉了揉发酸的眼眶,端起茶盏还没送到嘴边,就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宫里头能在这个点不用通报就往里进的,除了诸位亲王,也就剩下刚给了特权的徐景曜了。
徐景曜进门的时候,连气都没喘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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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出大事了。」
朱元璋眉头一皱。
「天塌了?慌什麽。」
徐景曜没接话,只是用手指在供词上点了点,那是杨文岳被打烂嘴之前吐出的最后几句话。
朱元璋狐疑的拿起那张纸。
起初,老朱的脸色还是沉稳的,看到杨家贩私盐丶贿赂官员,他也只是冷哼一声。
可当视线落到最后那一行字时,这位洪武大帝的手抖了一下。
「谋害...常氏?」
「杨文岳亲口招的?」
徐景曜点了点头,又解释道。
「只招了一半,嘴就给打烂了。但这意思很明白,吕本跟杨家勾结,不仅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让他女儿吕氏扶正。只要常太子妃一死,嫡长孙朱雄英年幼,这东宫....」
「砰!」
朱元璋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
奏摺丶笔墨丶碎瓷片飞了一地。
「好胆!好狗胆!」
朱元璋在大殿里来回暴走。
「咱一直以为吕本那老东西就是贪点小便宜,想给自个儿女儿争点宠。没想到啊,这是想把咱朱家的根给刨了!」
常氏是谁?
那是常遇春的闺女,是朱标的正妻,是朱雄英的亲娘。
动常氏,那就是动大明的国本。
徐景曜站在一旁,看着暴怒的老朱,心里反倒踏实了。
只要老朱信了,这事儿就成了定局。
「徐景曜。」
「你现在就去,带人把吕家给我围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那个吕本,给咱抓活的。咱要亲自审他,咱要看看他这心肝是不是黑透了。」
「臣遵旨。」徐景曜拱手,但他没动,「不过陛下,还有个事儿。」
「说。」
「吕本好抓,但太子侧妃....」
徐景曜抬头看了看东宫的方向。
「若是吕本一口咬定是他自己乾的,跟女儿无关。或者那位侧妃娘娘先下手为强,把自己摘乾净了....」
朱元璋眯起了眼睛。
「你是说,吕氏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徐景曜没说话,只是把头低了下去。
有些话,点到即止。
说透了,那是挑拨皇家骨肉,是找死。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重新坐回龙椅上。
「标儿是个重情义的。」
老朱叹了口气,捡起地上的一本奏摺拍了拍灰。
「他要是被枕边风吹迷了眼,这事儿还真不好办。」
「你去抓吕本。东宫那边....」
朱元璋摆了摆手。
「咱不管。让标儿自己去断。」
「要是他连这点是非都分不清,连自个儿的媳妇都护不住,那这太子,他也别当了。」
······
几乎是同一时间。
东宫。
朱标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偏殿里,吕明臻还在低声啜泣,那是刚刚大义灭亲后的馀韵。
朱标听着那哭声,心里有些发堵,又有些怜惜。
一个弱女子,为了皇家的安宁,亲手把亲爹送上绝路,这得是多大的委屈?
「殿下。」
贴身太监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压低了嗓子。
「锦衣卫徐景曜大人的手下郑皓求见。说是奉了徐大人的令,有十万火急的消息。」
朱标把书一合。
「让他进来。」
郑皓一进来就行了个大礼。
「标下郑皓,参见太子殿下。」
「景曜让你来的?」朱标看着他,「什麽事这麽急,非得这时候进宫?」
郑皓没废话,也没添油加醋。
「回殿下,徐大人刚刚抓了杨家的杨文岳。杨文岳招供,太常寺卿吕本与杨家勾结,意图谋害太子妃常氏,以扶正侧妃吕氏。」
同样的话,从吕明臻口中说出和从郑皓口中说出的完全不是一个意思。
吕明臻口中的吕本,也就是窝藏重犯,想谋害太子妃。
但是郑皓口中的吕本,已然是要谋害太子妃。
想和要,两个字,意思确实天差地别。
「可当真?」
「千真万确。」郑皓低着头,语速平稳,「杨文岳亲口所说。徐大人怕殿下被蒙蔽,特命标下前来禀报。此刻徐大人正在谨身殿向陛下呈报此事。」
朱标的身子晃了晃,撑住了桌角。
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如果吕本真的已经要杀常氏,吕明臻会不知道吗?
如果她知道,那她刚才的那番大义灭亲,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弃车保帅?
「郑皓。」
朱标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杨家的人,是在哪被抓的?」
「回殿下,是在城外报恩寺附近的林子里。」
「报恩寺...」
朱标嚼着这三个字,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吕明臻下午出宫,就是打着去报恩寺祈福的旗号。
「那杨家的人是怎麽出城的?」
郑皓顿了一下。
徐景曜交代过,有些事儿得让聪明人自己去想,比直接说出来管用。
「回殿下,徐大人在聚宝门设卡拦截。当时正好遇到了侧妃娘娘的车驾。」
「徐大人检查了娘娘的马车,没发现异常。但后面跟着的一辆拉旧衣裳的骡车,车辙印极深。」
「徐大人顾忌皇孙在场,怕惊了驾,便放行了。」
「随后,锦衣卫一路尾随,在林子里抓获了从那骡车上下来的杨家叔侄。」
听完此言,朱标只觉得脑子里有什麽东西崩塌了。
他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
郑皓这话虽然没明说,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杨家叔侄,就是跟着吕明臻的车队出城的!
如果吕明臻真的像她刚才说的那样,是在回家拿衣裳时才发现父亲窝藏钦犯,然后立刻进宫告发...
那杨家人为什麽会在她的车队里?
只有一种解释。
她撒谎了。
她根本不是什麽大义灭亲,而是想帮父亲把人送走!
她是在知道事情败露之后,才不得不跑回来演了这一出大义灭亲的戏码!
这是在拿他朱标当傻子耍!
「哈哈....哈哈哈哈....」
朱标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后宅安宁,妻妾和睦。
一直以为吕氏虽然出身不高,但胜在温婉懂事。
原来。
那张温婉的皮囊下面,藏着的是这样一副蛇蝎心肠。
她不仅想杀他的结发妻子,还想杀他的嫡长子,甚至哪怕到了最后一刻,还在利用他的信任,利用他的感情,来为自己铺一条活路。
「好...真好啊....」
朱标擦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那双平日里总是温润如玉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冷意。
「郑皓,你回去告诉徐景曜。」
「让他放手去查。」
「不管牵扯到谁,不管挖出什麽烂泥。」
「孤,绝不姑息。」
「是!」郑皓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大殿里只剩下朱标一人。
他慢慢地转过身,看向那偏殿的方向。
那珠帘后面,坐着那个刚刚还要为他「分忧」的女人。
朱标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他心里的那点情分,就碎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