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的地理位置其实颇为讲究。
向南不过二里便是西安门,出了门就是皇城根儿。
往西则是鼓楼大街,乃是金陵城消息集散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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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景曜选在这里办公,一来是为了方便随时进宫面圣,二来也是图个震慑。
锦衣卫这块牌子挂起来,半个金陵城的官吏晚上睡觉都得睁着半只眼。
并且这地界离着皇宫也不远。
走西安门,顺着西长安街往北拐,过了五军都督府,再穿过那条常年不见阳光的狭窄巷子便到了。
这段路,平日里乘轿大概要走两刻钟。
但今日,朱标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
他是骑马来的。
这位大明朝的储君,平日里最讲究静气二字,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此刻,他发冠歪斜,衣服被汗水浸透,那匹御赐的良驹也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狂奔至此。
「徐景曜!徐景曜在哪?!」
朱标甚至没等马停稳,便翻身下马,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北镇抚司门口。
正在堂内查看海捕文书回执的徐景曜闻声抬头,眉头微微一挑。
这不合规矩。
储君孤身闯入锦衣卫衙门,这要是让那些御史看见了,明日的奏摺能把这公堂给埋了。
「殿下?」
徐景曜放下文书,先行了大礼。
「怎麽这般火急火燎?」
「都退下!滚出去!把门关死!」
朱标没有理会徐景曜的调侃,他挥舞着袖子,将大堂内所有的校尉都赶了出去。
待到大门发出轰的一声闷响,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在外。
朱标的手都在抖。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那信纸皱皱巴巴,上面还带着些许不明的褐色污渍。
「你自己看....」
「这是从吕氏....从那个毒妇的尸身上搜出来的。」
徐景曜接过信。
信很短,字迹潦草,显是匆忙写就。
并没有什麽悔过之词,通篇只有一种冷静到极致的恶毒。
「妾身知殿下心软,但亦知常氏势大。妾身既死,允炆必无登临大宝之机。既如此,便以此身为祭。妾身自报恩寺回来后,曾以此手反覆摩挲染有天花之衣物。殿下见信之时,雄英当已染疾。黄泉路上,有嫡长孙相伴,妾身不孤。」
徐景曜看完,将信纸随手放在桌案上。
天花。
一旦染上,九死一生。
即便侥幸活下来,也是满脸麻子,这对于极其看重仪表的储君之位来说,几乎是判了死刑。
这吕氏,当真是个狠角色。
她算准了朱标会让她见孩子,也算准了那一抱是最后的机会。
她是把自己做成了个人形的毒蛊,拼着魂飞魄散,也要拉着大明朝的嫡长孙陪葬。
若是成了,朱雄英必死无疑。
常氏一脉绝后,朱允炆即便没了娘,作为剩下的唯一皇孙,哪怕是为了大明传承,朱家也不得不保他。
好算计。
以命换命,以毒攻毒。
「景曜....」
朱标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泪水顺着指缝流了出来。
「孤早就该杀了她....早就该杀了她!」
「她要孤换衣服,孤准了,她要见雄英,孤也准了。孤这就是引狼入室,亲手把雄英送到了鬼门关!」
「御医说了,天花之毒,潜伏数日方发,一旦发作,药石无灵...景曜,那是雄英啊,才三岁.....」
「孤怎麽跟父皇交代?怎麽跟青禾交代?」
徐景曜看着眼前这个几近崩溃的太子,心里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荒谬。
他看着几近崩溃的朱标,并没有表现出朱标预想中的惊慌,反而嘴角微微上扬,最后竟是轻笑出声。
「呵。」
这一声轻笑,在死寂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朱标抬头,眼眸中瞬间涌上一股暴怒。
「你笑什麽?!」
朱标霍然起身,若非那是徐景曜,他此刻只怕早已拔剑相向。
「徐景曜!那是孤的儿子!是大明的皇长孙!他要死了!你竟然还笑得出来?!」
「殿下。」
徐景曜不慌不忙地提起茶壶,给朱标倒了杯凉茶,推过去。
「臣笑,是因为吕氏这女人虽然算计得精,把人心丶人性都算进去了,却唯独算漏了一件事。」
「什麽?」朱标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他。
「她算漏了臣。」
徐景曜在朱标对面坐下。
「殿下,您还记不记得,臣在城外庄子上养牛的事情?」
朱标一怔,记忆回笼。
确实有这麽回事。
「你....」朱标有些迟疑,「你是说...那个什麽牛痘?」
「正是。」
徐景曜点了点头,眼神平静。
「是有这事.....后来呢?」
「后来,臣趁着去东宫的时候,也给他胳膊上来了一刀。」
「什麽?!」
朱标惊得差点跳起来,茶水溅了一身。
「你给雄英种了牛痘?!那是病牛身上的毒物!」
「坐下,坐下。」徐景曜压了压手,示意这位大明储君保持冷静,「那是牛痘,不是天花。种了牛痘,人会发几天低烧,胳膊上起个疤,除此之外,并无大碍。」
「那天花虽猛,但若是人得过一次,便终身不再得。牛身上也有一种痘,人得了虽然轻微,却能正如得了天花一般产生抗力。此法乃是医学之理,非是什麽玄术。」
「臣早就料到,这宫中波诡云谲,雄英身为嫡长子,多少双眼睛盯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是这疫病一说,最是杀人不见血。」
「所以,臣早在一年前,就已经给雄英种过了。」
朱标愣在那里,张着嘴,半晌没回过神来。
恐惧之后是荒谬,紧接着是劫后馀生的虚脱。
「真....真的?」朱标的声音都在抖。
「臣这颗脑袋就在这儿。」徐景曜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若是雄英半个月内出了一个痘,殿下就把臣这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呼...」
朱标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这混帐....」
朱标骂了一句,眼眶却红了。
「你怎麽不早说?吓死孤了...真是吓死孤了....」
「臣也没想到吕氏会用这招啊。」徐景曜耸了耸肩,「谁能想到一个深宫妇人,能懂这些?」
大堂内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次不再是死寂,而是一种难言的松弛。
朱标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他看着徐景曜,眼神复杂。
「老四。」
「这次的事,孤记下了。」
朱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又恢复了那副储君的威仪。
他走到徐景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次多亏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