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市井气,在粮价平抑后的几日内,呈现出一种报复性的繁荣。
这种繁荣并非自然演化,而是典型的强干预后果。
三山街的粮商被连根拔起,五十万石平价米冲入市场,这就像是给发高烧的病人猛灌了一剂退烧药,虽说有些猛烈,但效果立竿见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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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景曜今日难得没穿那一身扎眼的飞鱼服,只着便装,与赵敏并肩行在夫子庙前的长街上。
两人身后不远不近的坠着几个便衣校尉,警惕的盯着四周。
从经济逻辑上讲,徐景曜这几日的手段其实是在进行财富的暴力再分配。
他将豪商巨贾囤积的超额利润,通过抄家充盈了国库,又通过平价粮回馈了底层百姓。
是以,如今这街面上,无论是卖炊饼的小贩,还是扯布的大婶,脸上都挂着笑。
这笑是真诚的,因为他们手里的铜板变值钱了,原本只能买一斗米的钱,现在能买一斗半,这便是最朴素的盛世之感。
「夫君是在看那些铺子,还是在看人心?」
赵敏手里捏着把素扇,目光扫过那几家被贴了封条改造成所谓「惠民粮店」的铺面。
「看规矩。」
徐景曜随手在一个摊子上买了只糖人递给赵敏。
「以前这街上的规矩,是杨家定的,是周掌柜定的。他们说米贵,百姓就得饿着。现在规矩变了,变成了朝廷定的。」
赵敏接过糖人,并未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规矩虽好,但立规矩的人太狠,容易遭记恨。」她轻声说道。
「昨日我回了趟家,听兄长说,国子监那边好像已经在串联了。文官们不怕贪官,因为大家屁股都不乾净,但他们怕酷吏,因为酷吏不讲情面。夫君现在,就是他们眼中的酷吏。」
徐景曜笑了笑,没接话。
这便是赵敏的通透之处。
她身在局中,却能跳出女眷的视野,看到这背后的政治绞杀。
文官集团的反扑是必然的,这是利益阶层的本能反应。
但在绝对的皇权和军权面前,只要老朱不点头,那帮书生就算把孔庙哭倒了,也动不了他分毫。
两人沿着秦淮河慢慢往回走。
河水依旧浑浊,画舫依旧笙歌。
这金陵城的奢靡与残酷,向来是伴生的。
徐景曜看着这流水,心里盘算的却是如何将这江南繁华通过海运,转化为大明向外扩张的资本。
行至鼓楼西大街的转角处,一队并没有打出仪仗,但规格显然不低的马队,拦住了去路。
为首那人,骑着一匹神骏的西凉大马,身穿织金蟒袍,却没戴冠,只随意束了个发髻,手里提着个酒葫芦,正倚在马背上看着徐景曜笑。
是秦王朱樉。
这位皇二子,自从当年被徐景曜忽悠之后,对徐景曜便一直有着一种盲目的信任。
在他看来,徐老四这人,脑子活,路子野,跟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老夫子不一样,是个能处的朋友。
「二殿下?」徐景曜有些意外,拱手行礼,「这大热天的,殿下不在府里纳凉,怎麽跑这儿来了?」
「纳什麽凉,心里燥得慌。」
朱樉翻身下马,把酒葫芦往徐景曜怀里一扔,动作熟稔得像是市井游侠。
「正打算去府上找你,不想在这儿碰上了。走,前面有个酒肆,陪孤喝两杯。」
徐景曜看了一眼身侧的赵敏。
「去吧。」赵敏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妾身正好去前面的绸缎庄看看,晚些时候自会回府。」
她知道,这些男人之间的谈话,哪怕看似随意,往往也牵扯着朝堂大事。
酒肆不大,但胜在清净。
朱樉没要包厢,就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老四啊,你最近可是威风了。」朱樉灌了一口酒,眼神有些复杂,「抄家丶抓人丶平粮价,连父皇都在夸你。孤在宫里,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都是替陛下办差,得罪人的活计罢了。」徐景曜给他斟满酒。
「得罪人好啊,得罪人说明在干事。」朱樉叹了口气,把玩着酒杯,「不像孤,马上就要没这机会了。」
徐景曜手上的动作一顿:「殿下何出此言?」
「西安那边的王府,工部刚递了摺子,说是主体已经完工了。」
朱樉转过头,看着徐景曜,平日里那股子浑不吝的劲儿收敛了几分,露出些许少见的落寞。
「父皇的意思,最迟明年开春,孤就要就藩了。」
「就藩...」
徐景曜愣了一下。
这两个字,将他拉回了宏大的历史时间线上。
是了。
洪武十一年,秦王就藩西安。
洪武十三年,燕王就藩北平。
这大明朝的分封制,这个被朱元璋视为巩固朱家江山的顶层设计,终于要开始实质性运转了。
「这麽快?」徐景曜下意识问了一句。
「不快了。」朱樉苦笑,「老三那边也差不多了。老四刚大婚,估计还能在京城赖两年,但也拖不过多久。」
「咱们这些皇子,看着风光罢了。」
朱樉指了指北方。
「西安虽然是个好地方,前朝古都,但毕竟不是金陵。离了这繁华地,以后想找个能像你这样说话的人,怕是难了。」
徐景曜沉默了。
他看着朱樉。
史书上说这位秦王就藩后多行无道,在封地大兴土木,虐待宫人,最后落得个被毒死的下场。
但此刻坐在他对面的,只是个二十岁出头,对未来既迷茫又不舍的青年。
历史的惯性,真就这麽大吗?
「殿下。」徐景曜端起酒杯,神色郑重,「西安是西北重镇,扼守关中,乃是天下之脊。殿下此去,非是离乡,而是去替大明撑起半壁江山。」
「少来这套。」朱樉摆摆手,「孤不是老四,没那麽大的雄心壮志。孤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太快了。」
「前几年这时候,咱们还在琢磨怎麽在宋濂的课上偷偷睡觉。转眼间,你也当上官了了,孤也要滚去西北吃沙子了。」
朱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趁着还在金陵,多聚聚吧。」
「等孤走了,这京城里剩下的就是那帮文官没完没了的唾沫星子。到时候,你徐景曜就是想找人喝酒,怕是也只能对着月亮喝了。」
徐景曜看着窗外。
他突然意识到,时间真的不多了。
秦王就藩,意味着第一代藩王势力的崛起。
紧接着就是胡惟庸案的全面爆发。
再然后,太子朱标的身体.....
「殿下放心。」
徐景曜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酒,敬向朱樉,也敬向这不可逆转的岁月。
「在殿下走之前,臣一定送殿下一份大礼。」
「行!孤等着!」
两人相视大笑,酒杯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