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那徐景曜动用了八百里加急去运送几筐烂柿子的弹劾,在次日的晌午便摆在了谨身殿的御案上。
按照大明朝的官场逻辑,这叫骄奢淫逸,是典型的取死之道。
自古以来,唯有军情急报与救灾文书可动用加急驿递,当年的杨贵妃吃荔枝跑死了几匹马,那是被写进史书里骂了一千年的反面教材。
朱元璋作为一个连一张废纸都要翻过来再用一次的抠门皇帝,按理说看到这封弹劾时,应当是雷霆震怒,直接让锦衣卫把那个败家子拖出去打断腿。
然而,此刻的朱元璋,非但没生气,反而坐在御座上,手里捏着那份公文,那张脸上竟满是笑意。
大太监潘恭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是在打鼓。
皇爷这笑,有些渗人。
其实,朱元璋看懂了。
徐景曜这是在替他这个皇帝盘道。
大明朝的驿站体系,是朱元璋最为看重的国家神经。
平时传令,战时运粮。
但这神经究竟灵不灵,能承载多大的货运量,损耗几何,一直是个糊涂帐。
户部每年报上来的驿站开支是个天文数字,但这钱花得值不值,谁也说不清。
徐景曜这一手,是用商廉司的银子,去给这套驿递系统做了一次极限施压。
柿子皮薄易烂,能完好无损地运进京师,那便证明这条从关中到金陵的动脉是畅通的。
既然能运柿子,那将来西北若有战事,运棉花丶运火药丶运急救的药材,便都有了底。
「这小子,鬼精鬼精的。」
朱元璋将奏摺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拿着咱的驿站做买卖,还要咱夸他懂事。这天下,也就他徐老四敢这麽算计咱。」
潘恭赔着笑:「那是万岁爷圣明,徐大人这是在替万岁爷试探那帮驿丞的成色呢。」
「行了,别替他描补了。」朱元璋摆了摆手,心情显然极好,「听说他在宫里,跟老四打了一架?」
潘恭腰弯得更低了,这事儿宫里传得沸沸扬扬,谁也不敢瞒。
「回万岁爷,是......是切磋。听燕王殿下说,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跤?」朱元璋嗤笑一声,「老四那身手,能把自己摔成个熊猫眼?那是被徐景曜那小子给揍的!」
这若是放在寻常臣子身上,殴打亲王,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但在朱元璋这儿,这事儿却变了味。
在老朱看来,徐景曜敢揍朱棣,说明没把朱棣当外人,也没把自己当臣子,而是当成了真正的大舅哥。
这种打破了君臣隔阂的血亲互殴,反而让朱元璋这个大家长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徐家和皇家,这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了。
「宣他来吧。」
朱元璋端起茶盏。
「咱倒要看看,这挨了揍还能把咱那桀骜不驯的儿子治得服服帖帖的人,如今是个什麽惨样。」
······
徐景曜进殿的时候,那走路的姿势确实有些不自然。
左腿微微拖着,脸上虽让赵敏用粉遮了遮,但那颧骨处的青紫依旧若隐若现。
「臣徐景曜,叩见陛下。」
徐景曜跪得有些艰难,却也没卖惨,只是一板一眼的行礼。
「起来吧。」
朱元璋没让他多跪,指了指旁边的锦墩。
「赐座。别一会儿腿软了,讹上咱了。」
徐景曜谢恩坐下,屁股刚挨着墩子,就听老朱幽幽来了一句:
「听说你是为了扶燕王,才摔成这样的?」
徐景曜眼皮子一跳,面不改色地拱手:「陛下圣明,正是如此。燕王殿下龙行虎步,这一跤摔得......力道浑厚,臣这小身板,确实有些扛不住。」
「哼,力道浑厚。」朱元璋似笑非笑,「咱看你是皮痒了。连亲王都敢动手,也就是老四那混球不跟你计较,换了老二,早把你扔进河里喂鱼了。」
话虽是责骂,语气里却没半点杀气,反倒透着股长辈对晚辈胡闹的纵容。
「臣知罪。」徐景曜顺坡下驴,「臣也是一时情急...主要是为了那火晶柿子的事,跟殿下探讨得深入了些。」
「行了,少在那儿扯淡。」
「柿子进京,你怎麽还没分?」
这才是正题。
「回陛下。」徐景曜正色道,「这批柿子,六成臣打算给自己人都消化了,剩下四成,臣打算放在商廉司旗下的铺子里,高价发卖。」
「高价?」朱元璋眉头一挑,本能地对奸商行径感到警惕。
「是,百倍之价。」
「这柿子是祥瑞,是孝心,更是身份的象徵。金陵城那些刚刚躲过一劫的富商巨贾,还有那些整日里盯着朝廷风向的文官们,正愁没地方表忠心呢。咱们把这柿子卖给他们,所得银两,正好用来填补这次运送的驿站损耗,甚至还能有盈馀,充入国库。」
「这叫劫富济贫。」
朱元璋愣住了。
他盯着徐景曜看了半晌,最后竟仰天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劫富济贫!」
「你小子,拿着咱的驿站做本钱,赚那帮冤大头的银子,最后还要落个祥瑞的好名声。这买卖做得!」
在朱元璋的价值观里,只要不坑百姓,专门坑那些有钱人和当官的,那就是大大的善政。
徐景曜这一手,既测试了驿站,又收割了富人,简直太对老朱的胃口了。
「不过...」
朱元璋笑声一收。
「你这顿打,也不能白打。老四那性子,咱知道,是个不服输的主。你既然把他揍了,那以后这北边的担子,你得多帮他扛着点。」
「陛下......」徐景曜刚想谦虚两句。
「别跟咱装傻。」朱元璋打断了他,「胡惟庸那边的网,毛骧已经在收了。等这阵风过去,老四就该去北平就藩了。你给他的那个箱子,咱听说了。虽然那是些海外的玩意儿,但只要能强我大明国力,咱不拦着。」
「只是有一条。」
「妙云丫头肚子里的孩子,若是出了半点差池,咱不管你是什麽商廉司还是锦衣卫,咱唯你是问。到时候,可就不是揍一顿这麽简单了。」
徐景曜心中一凛,却也一暖。
老朱在告诉他:只要保住了这层血脉联系,你徐景曜不论怎麽折腾,咱都给你兜底。
「臣,遵旨。」徐景曜重重叩首。
「滚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心情似乎舒畅了不少。
「去太医院领两瓶药。看你那熊样,走路跟个鸭子似的,丢咱大明朝廷的脸。」
徐景曜谢恩告退,心下却在腹诽。
这老朱家都是一个性子,有事徐景曜,无事言滚吧。
谁说伴君如伴虎?
只要你摸准了这老虎的脉,顺着它的毛捋,偶这老虎其实也挺有人情味的。
当然,前提是你得有用。
非常有用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