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拉回到1995年的年中,汉东省,金山县。
一辆半旧的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泥路上颠簸得快要散架。
车轮每一次下陷,都会溅起大片的黄泥,糊在车窗上。
车里的李达康,一张国字脸绷得铁紧。
这已经是他在赵立春当上省委书记后,外放他到金山县任县长的第三天。
三天时间,他跑了五个乡镇,看到的景象让他心头那团火越烧越旺。
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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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在骨子里的穷。
「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后,吉普车彻底趴了窝,两个后轮深深陷在泥坑里,徒劳地空转。
司机满头大汗地尝试了几次,最终颓然地熄了火。
李达康二话不说,推开车门就跳了下去。
冰冷的泥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脚踝,但他毫不在意,大步流星地朝着远处那个被群山环抱的村庄走去。
县委书记易学习和副县长王大路,也只能苦笑着跟了上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烂泥里。
傍晚,金山县政府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里。
县长办公室的灯亮着。
李达康身上还带着未乾的泥点,他没有坐,而是背着手,在那张磨掉了漆的地图前来回踱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易学习和王大路走了进来。
「达康同志,找我们有事?」易学习开口,他比李达康年长几岁,性子沉稳,说话不疾不徐。
李达康猛地转过身,他走到办公桌前,将那张破旧的地图「哗啦」一声铺开,用指关节在上面重重地敲了敲。
「金山县,十三个乡镇,一百二十七个行政村。结果呢?只有县城周围的三个乡通了像样的柏油路!剩下的,全是土路!一到下雨天,就成了烂泥塘!」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老百姓种出来的山货运不出去,外面的东西运不进来。守着金山银山,过的却是讨饭的日子!这样的日子,你们能忍,我李达康忍不了!」
王大路在一旁点头附和:「是啊,李县长你说的没错,如今交通问题,确实是制约咱们县发展的最大瓶颈。」
说完王大路也是不忘赞赏了一番李达康的兢兢业业:「看来李县确实是下了一番苦功啊,不惧艰辛,深入一线基层进行调研。」
易学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地图,他当然知道这个问题。
他来金山县已经工作了五个年头了,每天做梦都想把路修通。
「所以,」李达康的目光扫过两人,斩钉截铁地宣布,「我的意见,就两个字。」
「修路!」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过了半晌,易学习才抬起头,他看着李达「康,问出了最关键,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达康同志,你的想法是好的。可是,钱呢?」
「钱?」李达康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麽问,冷笑一声,「省里不是拨了五十万的扶贫专项款吗?」
「五十万?」易学习也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从县城到最近的太平乡,二十公里山路,按照最低标准,一公里也要五万块!你这五十万,连半条路都修不完!」
「那就不止修半条!」李达康的犟脾气上来了,他往前一步,几乎要跟易学习脸贴脸,「等丶靠丶要,要等到什麽时候?省里的钱不够,我们就不能自己想办法吗?」
「什麽办法?」易学习追问。
「集资!」李达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发动全县几十万老百姓,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就不信,咱们金山人不想过上好日子!」
「胡闹!」
易学习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茶杯都跟着跳了一下。
「集资?李达康,你看过老百姓的家底没有?他们连买盐的钱都要算计,你让他们拿什麽出来集资?你这是竭泽而渔,是把最后的压力转嫁到老百姓身上!」
「不修路,才是等死!」李达康寸步不让,针锋相对,「易学习同志,我发现你的思想太保守了!前怕狼,后怕虎,什麽事都干不成!这县委书记,就是这麽当的?」
这话,已经说得极重了。
王大路一看气氛不对,赶紧上前一步,横在两人中间,打着圆场。
「老李,老易,都少说两句,别伤了和气。咱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为了金山的发展嘛。办法,办法可以再商量,再研究嘛!」
「没什麽好研究的!」李达康一把推开王大路,指着易学习的鼻子,「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了,这路,我修定了!谁也拦不住!」
「你这是无组织无纪律!」易学习气得脸都涨红了,「我是县委书记,这个项目不经过常委会讨论,不经过科学论证,我绝不同意!」
「我这是对金山几十万人民负责!」
「你这是对你头上的乌纱帽负责!」
「你……」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激烈的争吵戛然而止,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王大路站在一旁,左右为难,急得额头冒汗。
许久,许久。
还是易学习先败下阵来,他不是输给了李达康的强硬,而是输给了自己内心那份同样沉重的责任感。
他泄了气,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一口气喝乾。
「要致富,先修路……这个道理,我比你懂。」
易学习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那张地图前,盯着上面那些被困在深山里的村庄,看了很久。
「我不是怕担责任,我是怕失败。一旦失败,伤了老百姓的心,以后再想做什麽事,就难了。」
李达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知道,易学习的防线,已经松动了。
「好吧,」易学习转过身,他看着李达康,做出了最后的让步,「我可以同意拿到常委会上讨论。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易学习俯身,粗糙的食指在地图边缘摸索片刻,猛地按在最偏远的那个小黑点上——那里连公路的虚线都没标注,只手写着「赵家峪」三个字。
他按得极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地图的纸纹里,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如果真要修,第一条路,必须通到赵家峪!」
李达康的目光落在那个黑点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他知道那地方,深在山坳里,土地贫瘠得种不出像样的庄稼,村民要挑着山货走五七里山路才能到乡镇赶集,这些年因为交通闭塞,年轻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老弱病残守着穷山。
「达康,」易学习的手指没挪开,语气缓了些,却更坚定,「修路不是为了给政绩贴金,是要让最苦的老百姓能走出来。赵家峪的人盼路盼了一辈子,要麽不修,要修就先修到他们家门口。」
李达康沉默着,看着易学习泛白的指节,又看向地图上那片被群山环绕的赵家峪,心里清楚,这条路修起来成本高丶见效慢,远不如先修县城到临近乡镇的路来得有效果。
但他从易学习的眼神里,看到了不容退让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