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阳将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转身走向楼梯口。
「他看来是想用5000万美元来预备等待时机继续收割韩国了。」
林向东愣了一下,掐灭刚抽了两口的烟,快步跟上。
回到充满电子设备嗡鸣声的作战室,赵晓阳径直走到一台未联网的独立终端前,熟练地敲入一串指令。
屏幕闪烁两下,跳出一份密密麻麻的韩文财报扫描件,标题正是《韩宝钢铁债务重组分析》。
「这是我之前收集到的韩国金融情况。」赵晓阳指着屏幕上几个被红圈标出的数字,「韩宝钢铁是个引子。韩国现在的经济结构,就像一个得了巨人症的病人,看着壮实,内里全是虚火。」
他调出一张韩国前三十大财阀的负债率图表。
「三星丶现代丶大宇,这些名字听着吓人,但他们的平均负债率已经超过了400%。什麽概念?只要银行抽贷,或者汇率波动超过5%,这些庞然大物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倒下。」
林向东凑近屏幕,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索罗斯这五千万,是在试探韩国政府的态度。」赵晓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如果棒子政府出手救韩宝,说明他们还在死撑,金融体系虽然烂但还有口名为『国家信用』的气吊着。如果不救,或者救不动了……」
「那就是崩盘的开始。」林向东接上了话茬,这位顶级操盘手的嗅觉瞬间被激活,「市场会恐慌,外资会撤离,韩元会像泰铢一样,变成案板上的肉。」
「没错。」赵晓阳点头,「韩宝债券违约,打破了韩国债市『大马不死』的神话。接下来,三美丶真露这些企业会排着队倒闭。银行的不良贷款率会飙升到15%以上。」
林向东转身看向墙上的世界地图,视线死死锁住朝鲜半岛的位置,右手下意识地摸向指挥台上的红色电话。
「那还等什麽?趁着现在韩元还没崩,我们提前埋伏进去,跟着索罗斯一起砸!」
「不。」
赵晓阳伸手按住了电话。
林向东转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现在进场,是送死。」赵晓阳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韩国人越是危机时刻,民族情绪越重。如果我们现在大张旗鼓地做空,韩国央行会不惜一切代价反击,甚至号召国民捐金子来护盘。那时候,我们的资金会被这种非理性的浪潮吞没。」
「那我们就看着索罗斯吃独食?」
「让他先去啃那块最硬的骨头。」赵晓阳笑了,带着几分猎人的狡黠,「我们在旁边看着。我估计等到五六月份,韩国的银行将被坏帐拖得奄奄一息,外汇储备见底,那时候,你们看看是不是能进场捞一笔的最佳时机。」
他从旁边拿过一支记号笔,在白板上的「5月-6月」区间画了一个圈。
「避开锋芒,后发制人。等美国人动手。」
「美国人?」林向东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华尔街那帮人不会放过这个剪羊毛的机会,IMF(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也会拿着苛刻的条款等着韩国人上门求救。」赵晓阳将笔帽盖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到时候,我们跟在美资后面,坐收渔翁之利。」
林向东盯着那个红圈看了许久,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年轻人,心里那股子傲气彻底没了。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是在下棋,以国家为棋盘,以资本为棋子。
「行,听你的。」林向东抓起对讲机,「通知各组,韩国方向只做监控,不建仓。主力资金继续在东南亚战场扩大战果!」。
四月中旬的羊城,空气里都能拧出水来。
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流花路展馆,人潮涌动。
汗味丶烟味和劣质香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在闷热的展厅里发酵。
星辰科技的展位位置不好,因为要拉网线,所以位置在整个展区的边缘位置,并不醒目。
只有一排深蓝色的背景板,上面印着巨大的白色中英双语LOGO——「华夏企业网」。
展台上并排摆放着八台崭新的桌上型电脑,厚重的显示器散发着幽幽的萤光。
几根粗壮的黑色网线顺着桌腿蜿蜒而下,汇入后台嗡嗡作响的伺服器机柜。
这副极具科幻感的派头,在这个卖衬衫丶卖搪瓷盆丶卖藤编椅子的传统展会里,显得格格不入。
路过的国内厂商大多只是瞥一眼,便匆匆离去。
「搞什麽名堂?这是来卖电脑的?」
「好像是那个什麽网际网路,听说能看新闻。」
「看新闻能当饭吃?这可是广交会,寸土寸金的地方,净整些花里胡哨的。」
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国营厂代表路过,指指点点,脸上挂着不屑。
张显明站在展位中央,西装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不停地看表。
开展半个小时了。
围观的人不少,真正坐下来体验的,一个没有。
而那些手里攥着美元订单的外国采购商,还没有出现在他们附近。
「张总,传单发出去五百份了,大都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张吉惟满头大汗地跑回来,解开领口的扣子,灌了一大口水。
「而那些厂长一听到我们建网站要收钱后,扭头就走,还有人骂我是骗子。」
张显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咬了咬牙。
「继续发。」
他指着展馆深处,「去那些偏僻的角落,找那些没生意的展位。锦上添花没人记情,雪中送炭才有人买帐。」
林雅南整理了一下手里的资料夹,推开挡板走了出来。
「我去C区看看。」
C区是展馆的最边缘,通常安置那些没关系丶没背景的小民营企业。
灯光昏暗,冷气也不足。
宁波强盛纺织厂的老板张国强,正瘫坐在塑料摺叠椅上。
他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
面前那张的一米宽的小桌子上,堆满了各色棉布小样。
一上午了,别说订单,连个问价的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