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动静,一个围着围裙丶面容慈祥的中年妇女迎了出来,这就是韩老栓的老伴,韩大婶。看到李越这满身狼狈丶胳膊还吊着的样子,她吓了一跳,连忙问怎麽回事。
韩老栓简单说了下经过,韩大婶听得直念佛:「阿弥陀佛,真是老天爷保佑!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冷!」
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
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与外界的严寒仿佛两个世界。韩大婶手脚麻利,很快就张罗出了几个菜:一盘切得薄薄的丶油亮亮的咸肉,一碟自家腌的酸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土豆炖干豆角。主食是一大盆刚出锅的疙瘩汤,面疙瘩大小均匀,汤里飘着油花和葱花,香气扑鼻。
这对于在冰天雪地里挣扎了多日丶几乎啃生狼肉度日的李越来说,无异于珍馐美馔。他坐在热乎乎的炕桌边,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饭菜,闻着那久违的丶属于「家」的饭菜香,鼻子竟有些发酸。
「孩子,快吃,别愣着,到家了就别客气!」韩大婶热情地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疙瘩汤。
「谢谢婶!」李越道了谢,也顾不上客气,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热汤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暖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左臂的伤口似乎都没那麽疼了。咸肉咸香,酸菜开胃,土豆软糯,每一口都让他感到无比的满足和踏实。
韩老栓也拿出一个小酒壶,给自己和儿子倒了一小盅驱寒,没让受伤的李越喝。一顿饭吃得暖意融融,也让李越彻底放松了下来。
吃完饭,安排住宿。老两口睡外屋的大炕,李越则和韩小虎睡在里屋的一铺小炕上。炕烧得热乎乎的,躺在上面,身下是久违的温暖,耳边是韩小虎很快就响起的均匀鼾声,李越却有些失眠了。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再到这温暖踏实的农家炕头,这巨大的反差让他恍如隔世。但他也清楚,这暂时的安稳,是韩家父子好心收留,他不能一直这麽待下去。未来的路,还得靠自己走。
第二天一早,李越不顾韩大婶的劝阻,执意要出门。他吊着伤臂,凭着记忆找到了镇上的供销社。他用身上所剩不多的钱和全国粮票,精心挑选了两瓶本地产的丶算是比较上档次的「北大荒」白酒,又买了两瓶在这个年代堪称硬通货丶探望病人和送礼都极有面子的黄桃罐头,还称了一斤水果糖。这是他目前能拿出的丶最像样的谢礼了。
提着这些东西回到韩家,韩老栓和韩大婶一看,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你这孩子,这是干啥?」韩老栓皱着眉,「跟你说了到家就别客气,花这冤枉钱干啥?你身上还有伤,正是用钱的时候!」
「大叔,婶,」李越把东西放在炕桌上,诚恳地说,「你们救了我的命,还让我住家里,给我吃喝,这点东西不算啥,就是我心里的一点心意。你们要是不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也没脸再住下去了。」
看他态度坚决,韩老栓叹了口气,没再推辞,示意韩大婶把东西收下。他看得出来,这小伙子是个知恩图报丶有骨气的人,不想白白受人恩惠。
收下礼物,韩老栓沉吟了片刻,看着李越,说道:「李越啊,既然你把这当自己家,有些话,大叔就直说了。你这情况,老在林子里晃荡不是个事儿,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得把户口落下来。不然就是个『盲流』,走到哪儿都被人盯着,啥也干不成。」
李越心里一动,这正是他发愁的事情,连忙点头:「大叔,您说得对。我也正想这事,不知道咱们这屯子里,能不能……」
韩老栓吸了口旱菸,吐出浓浓的烟雾:「我琢磨了一早上,就等你回来跟你说。咱们屯子,大部分都是几辈子的坐地户,沾亲带故的。你这外来户,又没个正经由头,想直接落户,难。不过,你这二等功的奖章是个硬牌子,我寻思着,带你去找屯长说说看,兴许有门。」
李越一听,心中升起希望:「那太谢谢大叔了!」
事不宜迟,韩老栓当即就带着李越,提着那两瓶酒和一瓶罐头,去了屯长家。
屯长姓马,是个五十多岁的黑瘦汉子,听说以前也当过兵。他看到韩老栓带着个生面孔小伙子来,有些意外。等韩老栓说明来意,并把李越的情况,特别是那张盖着公章的介绍信和那枚沉甸甸的二等功奖章拿出来后,马屯长的脸色郑重了许多。
他仔细看了看奖章和介绍信,又上下打量了李越几眼,特别是他那吊着的伤臂。
「李越同志,你是立过功的人,是国家的功臣,按说我们应该照顾。」马屯长开口了,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为难,「可是,咱们屯子的情况,老韩也知道。地少人多,基本都是坐地户,宅基地丶口粮田那都是有数的。你这突然要来落户,我……我很难办啊。社员们也会有意见。」
他顿了顿,看着李越失望的眼神,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小伙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别看老韩他们对你热情,那是他们家人好。在咱这屯子里,你一个外来户,说难听点,现在就是个『盲流子』,没根没底的,就算我硬着头皮给你落了户,以后分粮丶分柴丶出工丶甚至邻里相处,你都难!根本吃不开。」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但李越知道,马屯长说的是实情。中国农村的宗族和地域观念极重,一个没有根基的外来户,想融入一个成熟的丶以坐地户为主的村子,难度极大。
心里的希望之火,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
看到李越黯然的神色,马屯长话锋一转,指了指西边大山的方向:「不过呢,也不是完全没路子。往山里再走个二十多里地,有个地方叫『五里地屯』,你知道不?」
李越摇了摇头。
「那地方,最早是五几年的时候,上面组织的垦荒点,后来垦荒队撤了,就留下些房子和开出来的地。现在那屯子里住的人,基本都是后来从关里逃荒来的,或者像你这样没啥根底的外来户。那地方偏,离镇上远,土地也瘠薄,咱们本地人不爱去。所以,他们那儿就是缺人!地有的是。」马屯长说道,「你要是想去,我帮你写个条子,或者让老韩带你过去找他们屯长说说。就冲你这军功章,他们肯定欢迎!留在那里,指定没问题!」
峰回路转!
虽然五里地屯听起来条件艰苦,位置偏僻,但至少提供了一个能够合法落户丶安稳下来的机会!对于此刻几乎走投无路的李越来说,这无疑是一根救命稻草。
「谢谢屯长!谢谢您指点!」李越连忙道谢,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从马屯长家出来,韩老栓拍了拍李越的肩膀:「五里地屯……我知道那地方,确实偏了点,苦了点。但好歹是个能落脚的地儿。咋样,你去不去?要去的话,等你伤好点,我让小虎送你过去看看。」
李越看着远处绵延的丶被白雪覆盖的张广才岭,目光坚定。
「去!只要有地方肯收留我,再苦再偏我也不怕!
在老韩叔家热炕头上歇了两天,有韩大婶变着法儿做的热汤热饭,李越左臂的伤口虽然还疼,但那股钻心的劲儿缓过去不少,精神头也恢复了很多。他人躺在床上,心里却像长了草,怎麽也踏实不下来。总寄人篱下不是长久之计,五里地屯那个未知的地方,像一块磁石,吸引着他,也让他隐隐有些不安,迫切地想要去亲眼看看,尽快把脚跟站稳。
第三天一早,他再也按捺不住,向韩老栓提出了想去五里地屯的请求。
韩老栓看着他急切的眼神,知道这小伙子是个心里有主意丶不愿闲待着的主,便也没多劝。「成,你这伤走动是不方便,我去队里借挂马车,送你过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辆套着匹老实骡子的旧马车就停在了韩家门口。韩小虎帮着把李越那点简单的行李和三张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狼皮搬上车,韩大婶则硬塞给李越一包刚烙好的丶还温乎的玉米饼子和几个咸菜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