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看着眼前这几张被冻得通红丶却带着憨厚笑容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麽好。他没想到,王屯长动作这麽快,而且考虑得如此周到。
「王叔,这……这太麻烦各位叔伯大哥了!」李越连忙上前,又是感激,又有些过意不去。
「麻烦啥!左邻右舍的,搭把手的事儿!」那个背着工具箱丶被称为张瓦匠的瘦高个摆了摆手,声音洪亮,「你这功臣住这破屋子,俺们脸上也无光不是?赶紧的,趁日头好,先把炕给你盘上!」
「对,先盘炕!没热炕这冬天没法过!」刘老二是个敦实的汉子,话不多,已经开始挽袖子。
王老蔫儿人如其名,只是憨厚地笑了笑,就去院墙边搬和泥用的土了。
几人说干就干,根本不用李越插手。张瓦匠是主力,指挥着刘老二和王老蔫儿拆掉那铺破炕,清理炕洞,又让李越指出院里哪里土质合适,开始和泥丶摔坯。王满仓也没闲着,帮着打下手,去找合适的石板准备做炕面。
李越吊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着几人忙碌的身影,听着他们用浓重的东北口音互相招呼丶说笑,心里那股暖流再次汹涌起来。他插不上手,便去把韩大婶给的玉米饼子放在尚有馀温的灶坑边烘着,又拿出自己舍不得喝丶本来想留着送人的一点茶叶末,用破陶罐在火堆上烧了点开水,给大家沏了壶滚烫的丶带着苦涩味的酽茶。
「哎呦,还有茶水呐?好东西!」张瓦匠也不客气,接过李越递来的丶缺口的大碗,咕咚喝了一大口,哈着白气赞道。
忙碌了一上午,一铺崭新的丶结结实实的土炕盘好了。炕洞通畅,炕面平整,只等泥坯干透就能烧火。
下午,几人又忙着修补屋顶。张瓦匠爬上房顶,将腐烂的苦房草清理掉,刘老二和王老蔫儿在下面递上新的丶乾爽的草捆,是王满仓从屯里公用的柴草垛里挪用的。李越仰头看着,只见张瓦匠手法娴熟,一层层丶一排排地将新草压实丶苫好,如同给房子盖上了一层厚实的金色棉被。
灶台也被重新垒砌了一番,虽然还是土灶,但更规整,火道也更通畅。
夕阳西下时,这个小院已然焕然一新。屋顶厚实了,不再透风漏光;炕是新的,散发着泥土的气息;灶台是新的,似乎随时可以点燃温暖的炊烟。
「成了!今晚就能烧炕了!头一天火别太大,慢慢烘着,把潮气逼出来。」张瓦匠从房顶下来,拍打着身上的草屑,对李越说道。
「谢谢!谢谢张叔,谢谢刘叔丶王叔,谢谢王屯长!」李越看着这一切,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只能连连鞠躬道谢。
「行了,别客套了。」王满仓笑道,「都是自己人。你安心住下,把伤养好。开春了,咱这五里地屯,有的是活儿干,有的是希望!」
几人说说笑笑地离开了,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李越走进屋里,虽然依旧空空荡荡,但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有那种破败的死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希望的丶踏实的生活气息。他摸了摸那铺新炕,冰凉的触感下,仿佛已经能感受到即将到来的温暖。
他点燃了灶坑里的柴火,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虽然锅里只有烧开的水,烟雾顺着新通的烟道袅袅升起。他坐在灶前的小木墩上,看着跳跃的火光,映亮了他虽然疲惫却充满光彩的脸。
屋子,终于暖了。
心,也定了下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李越,不再是漂泊无根的浮萍。他在这名为五里地屯的土壤里,埋下了种子,接下来,就是用自己的双手,让它生根丶发芽丶开花丶结果。
夜幕再次降临,但这一次,李越躺在尚且温乎的新炕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犬吠,睡得格外安稳。
李越在新盘的火炕上睡了来到五里地屯后最踏实的一觉。炕烧得透,热气从土坯里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驱散了屋里积攒多年的阴寒潮气,也熨帖着他受伤初愈的身体。第二天醒来,只觉得通体舒泰,左臂的伤口虽然还不敢用力,但那持续的胀痛感已经减轻了大半。
他正就着咸菜喝玉米碴子粥,盘算着今天该开始收拾院子,或者试着处理那三张狼皮,就听得院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和熟悉的吆喝。
「越哥!越哥在家不?」
是韩小虎的声音!
李越心中一喜,连忙放下碗迎了出去。只见院门外,韩小虎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马脖子上系着红缨,神气活现。更让李越惊讶的是,马后面还拉着一个空爬犁,正是之前把他从「鬼见愁」拉出来的那个。
「小虎兄弟!你怎麽来了?快进屋!」李越赶紧开门。
韩小虎利落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院门的木桩上,咧嘴笑道:「我爹和我娘不放心你,非让我来看看你胳膊咋样了。顺便嘛,」他拍了拍那个爬犁,「给你送个『运输队』过来!你这刚安家,柴火是顶顶要紧的,光靠你那伤胳膊可不行。我爹说了,让我在你这儿住两天,帮你进山拉点柴火,把柴火垛堆起来,不然这冬天后半截难熬!」
李越看着韩小虎和他带来的马匹丶爬犁,心里那股暖流又涌了上来。韩家对他,真是没话说,事事都想在了前头。
「我这胳膊好多了,王叔找大夫给换过药,说恢复得不错。」李越活动了一下左臂示意,「就是这柴火……确实是个大问题。小虎兄弟,真是太麻烦你了!」
「客气啥!咱俩谁跟谁!」韩小虎摆摆手,打量着李越的气色,点点头,「嗯,脸色是比前几天强多了。这屋子拾掇得也不错,王叔他们够意思。」
他性子急,说干就干。「越哥,我看你今天精神头还行,要不咱这就进山?早点把柴火备足,你也好安心养伤。」
李越的胳膊确实好了七八成,只要不太过用力,寻常活动已无大碍。他也正愁柴火的事,见韩小虎如此热心,便不再推辞。「成!听你的!」
两人当即准备。李越带上厚背砍刀和斧头,韩小虎则从马背上取下一捆结实的麻绳和一把更大的斧子。锁好院门其实也就是把门闩插上,两人一马一爬犁,便朝着屯子后面不远的老林子走去。
五里地屯本就坐落在山坳草甸子上,离真正的原始森林边缘极近,这也是它偏僻的原因之一,但此时却成了获取燃料的便利条件。没走多远,便进入了林海雪原的世界。
林子里倒下枯死的树木不少,被称为「倒木」。这些木头经过自然风乾,是极好的烧柴。韩小虎眼尖,很快就在一片白桦林边缘找到了一棵碗口粗丶已经枯死倾倒的桦树。
「就它了!桦木疙瘩,耐烧!」韩小虎招呼一声,抡起大斧就砍。他年轻力壮,又是干惯了力气活的,斧头挥舞得虎虎生风,木屑纷飞。李越也没闲着,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握着砍刀,帮忙修理枝杈。
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就将这棵倒木分解成一段段适合烧火的长短。韩小虎和李越一起用力,将木段抬上爬犁,用绳子捆扎固定好。
「驾!」韩小虎吆喝一声,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奋力拉起满载木柴的爬犁,朝着屯子的方向返回。
由于距离近,路况也熟悉,积雪被他们来回踩压,形成了一条简易雪道,这一趟往返速度很快。回到李越的小院,两人又将木柴卸下,整齐地码放在院子一角,开始形成一个小小的柴火垛。
就这样,两人几乎没怎麽停歇。韩小虎力气大,眼神好,负责寻找和砍伐合适的倒木;李越则负责打下手,修理枝杈,以及装卸车。枣红马也十分给力,拉着沉重的爬犁在雪地里奔走,毫无怨言。
饿了,就啃几口带来的冻豆包或玉米饼子;渴了,就抓一把雪塞嘴里。林海雪原间,只剩下斧头砍伐的「梆梆」声丶马蹄踩雪的「沙沙」声,以及两个年轻人偶尔的交谈和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