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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大顶子山

    天色渐渐透亮,由黛青转为鱼肚白,继而染上淡淡的金红。他们已完全离开了屯子的范围,深入了丘陵与森林的交界地带。空气越发清新,带着松针丶泥土和晨露的味道。鸟儿的鸣叫从四面八方响起,清脆悦耳。

    李越走在最前面,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和植被。进宝时而跑到前面探路,时而在路边草丛中嗅闻。图娅和小虎跟在后面,最初还有些离家的怅惘和面对未知的紧张,但很快被这庄严而生机勃勃的山林晨景所吸引,呼吸也随着步伐调整得平稳有力。

    「从这儿开始,就算真正进山了。」李越在一处生着几棵老松树的山岗上停下,歇口气,也让马匹缓一缓。他指着前方层峦叠嶂丶雾气缭绕的深绿色山脉,「咱们这次去的老垭子,在张广才岭的余脉里头,路不近,得走两天。规矩,我再最后说一遍。」

    图娅和小虎都肃然听着。

    「第一,山路不说话,尤其不能说『蛇』丶『虎』丶『倒』这些字眼,有忌讳。要交流,用手势,或者小声。第二,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不许擅自离队,不许乱碰不认识的草木。第三,发现棒槌,要『喊山』,用我教你们的话应和。系红绳『固宝』,我来。谁也不许毛手毛脚。」李越的目光格外严肃地扫过小虎,也看了看图娅,「记住了,咱们是来求山神爷赐宝的,心要诚,人要稳。」

    「记住了,越哥。」小虎郑重地点头。

    「记住了。」图娅也轻声应道,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索宝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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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歇息片刻,继续赶路。随着日头升高,林间光影变幻,闷热起来。但走在浓荫下,又有山风不时穿过,倒也不算难熬。中午,他们在一处溪流边歇脚,给马饮水,人也就着溪水吃了些炒面糊和咸菜。进宝自己逮了只跳猫子吃了。

    下午的路更难走些,经常需要牵着马攀爬陡坡,或者穿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图娅的体力到底不如两个男人,鬓角很快被汗水湿透,但她一声不吭,紧紧跟着。小虎有时想帮她拿点东西,被她摇头拒绝了。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这里有一小片平坦的草地,旁边有清澈的山泉。李越和小虎熟练地卸下马匹的负重,捡柴生火。图娅则拿出铝饭盒,就着泉水清洗,准备加热咸菜和乾粮。进宝在营地周围巡视。

    篝火燃起,驱散了林间傍晚的湿寒和渐起的暮色。火光映照着三人年轻而坚毅的脸庞。简单的晚饭后,李越安排守夜顺序:上半夜小虎,下半夜他自己。图娅则被要求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

    夜色彻底笼罩了山林,繁星点点,银河横亘。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嚎叫,近处是篝火噼啪的轻响和山泉的淙淙声。

     图娅躺在铺了油布和薄褥的地铺上,盖着件旧外套,望着头顶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璀璨星空,第一次在如此深邃的野地过夜,心里却没有多少害怕,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和融入感。她摸了摸枕边冰凉的枪身,又想起儿子睡梦中恬静的小脸,慢慢闭上了眼睛。

    李越坐在火边,慢慢擦拭着索宝棍,听着小虎在营地边缘轻微走动的脚步声,看着跳跃的火苗,眼神深邃。

    第一天,平安度过。更艰险丶也更充满希望的路程与寻找,还在前方。山神爷的宝藏,就隐藏在这片浩瀚丶沉默而又充满灵性的老林深处,等待着有缘人的叩访。他们的索宝棍,即将真正开始敲击这片古老的土地。

    就这样三人又连续走了五天。六天的跋涉,把人马最后一丝浮躁和急切都磨平了,只剩下一种接近本能的丶沉默前行的韧性。当李越在一处地势略高的石砬子边停下脚步,指着前方那片仿佛能将光线都吞噬进去的丶无边无际的墨绿,低声说「到了,前面就是大顶子山」时,图娅和小虎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混合着疲惫丶敬畏和茫然的心悸。

    太深了。他们这辈子,从未深入到如此「里面」。空气在这里似乎都有了不同的重量和味道——浓郁到发苦的松柏树脂气息丶亿万落叶腐烂发酵形成的丶带着微甜酒意的腐殖土味道,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丶万物生长又寂静无声带来的丶沉甸甸的「静」。

    没有鸟叫。或者说,没有近处清晰的鸟叫。偶尔从极遥远处传来一两声尖锐短促的丶不知名的禽鸣,反而将这片空间的寂静衬托得更加深广丶更加令人不安。连风,似乎都只在极高的树冠层上流动,发出沉闷的丶遥远的涛声,地面上只有若有若无的凉意拂过,带不起一片枯叶。

    「这地方……」小虎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麽,「静得吓人。」

    图娅没说话,只是紧了紧背上的枪带,目光掠过那些需要数人才能合抱丶树皮斑驳如龙鳞的参天古木,以及纠缠在巨木之间丶藤蔓密织如同罗网的阴暗空间。她的手,轻轻按在了腰间的索宝棍上,冰凉的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

    大顶子山不是一座孤立的山峰,而是一片横亘在视野尽头的丶沉默而庞大的山体。它像一头蛰伏了亿万年的远古巨兽,墨绿色的皮毛在清晨稀薄的雾气中起伏丶延伸,直至与灰蓝色的天际线融为一体。

    李越的神情是最凝重的。他买的那张地图,在此地已完全失去了参照意义。眼前的一切,与图册上那些简略的线条和标注,根本是两个世界。六天的路程远超预计,不仅是对体力的考验,更意味着他们携带的乾粮丶马匹的耐力丶以及应对突发状况的缓冲空间,都比原计划紧张了许多。

    「不能急着往里闯。」李越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今天不走了,就在这外围找个稳妥地方扎营。休整一天,也摸摸这地方的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