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水渍边缘,不过一尺之遥,一簇鲜艳的丶有别于周围墨绿的色彩,突兀地撞进了他的视线。
那颜色……红?不,更准确地说,是茎秆顶端那一小团聚集的丶如同微型伞盖般的鲜红色小浆果!在幽暗的林下,那抹红色竟显得如此夺目!
小虎的心脏「咚」地一声,像是被重锤擂了一下。他猛地蹲下身,几乎把脸贴了上去,屏住呼吸,仔细辨认。
红色浆果下面,是伸出的细长花葶,再往下……轮生的掌状复叶……一片,两片,三片,四片!四品叶!
是棒槌!又是一株四品叶!就在他刚才撒尿的旁边!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但这一次,之前喊山失误的教训和这些天李越反覆强调的规矩,如同冷水般让他一个激灵。他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深吸了好几口带着草木和些许尿骚味的空气,让自己狂跳的心稳住。
他退后两步,离开那株人参,站稳,然后挺直腰板,朝着李越和图娅的方向,用尽力气,努力让声音既洪亮又不失沉稳地喊道:「棒槌!棒槌!!」
窝子中央,正全神贯注的图娅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山惊得手一抖,鹿骨签子差点碰歪。她茫然抬头,还没从那种极度专注的状态中完全脱离。
李越却反应极快,他先是迅速看了一眼图娅手下安然无恙的五品叶,松了口气,随即立刻扬声接山:「几品叶?!」
「四品叶!」小虎的声音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却比上次稳当多了。
李越心中也是一喜,又出一株四品叶!这宝地果然非同凡响!他示意进宝留在图娅身边警戒,自己则起身,快步朝小虎发声的椴树林走去。
「接山接得不错!」李越边走边赞了一句,转眼已到了小虎跟前,顺着他激动指着的方向看去。
果然,一株品相不错的四品叶挺立在椴树根旁,鲜红的参籽像小小的红灯笼,格外喜人。李越脸上刚露出笑容,准备夸小虎运气好丶眼尖……
一股熟悉而不合时宜的气味,却随着他走近,飘进了鼻腔。
李越的笑容僵了一下,目光敏锐地扫向人参旁边的地面——那里,一滩还未完全渗入土里的水渍清晰可见,湿润的腐殖土颜色更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丶新鲜的尿骚味。
这味道,这位置……
李越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看向那株鲜艳的四品叶,又看了看旁边那摊「标记」,最后目光落在小虎那张犹自兴奋丶等着夸奖的脸上。
他脸上的喜色迅速被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取代——混合着「果然如此」的恍然丶「你这小子」的无奈丶以及一种发自内心的丶对于这种「施肥式」发现的深深嫌弃。
「咳……」李越清了清嗓子,指着那株四品叶,又指了指那摊水渍,语气有些古怪,「你……你就在这儿……解决的?」
小虎这才反应过来,脸腾地一下红了,挠着头,讪讪道:「啊……是,是啊越哥。我这不是……憋急了嘛,也没看仔细,谁知道它就在旁边……」
李越无语地摇了摇头,看着那株离「源头」如此之近的四品叶,仿佛能看到它被迫「加餐」了一顿热乎乎的「营养液」。虽然从植物生长角度,这未必是坏事,但在这讲究洁净丶敬畏山神的放山行当里,尤其是对着即将被「请」出来的灵物,这感觉实在有点……膈应。
「行吧……」李越叹了口气,后退一步,拍了拍小虎的肩膀,语气带着点戏谑,又带着点考验,「既然是你『浇灌』发现的,也算有缘。这株四品叶,归你抬了。」
「啊?」小虎一愣。
「抬棒槌的步骤,我刚才教了,图娅现在正在实践。」李越指了指窝子中央的方向,「这株,你自己来抬。工具给你,我在旁边看着。正好,也检验一下你刚才学得用不用心。」
他把自己的鹿皮工具袋解下来,塞到小虎手里,然后抱着胳膊,站到一旁,摆出一副「严格监工」的架势,只是那眼神里,分明还残留着对那特殊「发现过程」的一丝嫌弃。
小虎看着手里的工具袋,又看看那株近在咫尺丶却仿佛带着特殊「味道」的四品叶,脸上的兴奋渐渐被紧张取代。自己独立抬参?还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现的参?
他咽了口唾沫,看了看李越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那株鲜红的四品叶,终于把心一横。
「抬就抬!」小虎嘟囔一句,学着李越和图娅的样子,先是对着人参恭敬地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然后小心翼翼地跪了下来,拿出了鹿骨签子。
只是他下手的动作,比起李越和图娅,明显多了几分犹豫和笨拙,尤其是清理人参旁边那一片「特殊区域」的泥土时,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李越在一旁看着,脸上嫌弃的表情渐渐化开,嘴角终究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这小子,虽然毛躁了点,运气倒是邪门。也罢,这泡尿发现的四品叶,让他自己「收拾」,正好长长记性,也练练手艺。窝子里,图娅在极致的安静中精雕细琢,小虎则在微妙的气味和手忙脚乱中开始他的首次独立「请参」。山神爷的赏赐方式,还真是……不拘一格。李越看着小虎刚开始的手法看起来还挺规矩,也就渐渐的放下心了。蹲在小虎旁边闻着那滩水渍散发的味道。李越蹲不住了。又交代了小虎几句也就忍不住走了。图娅的五品叶大部分都差不多抬出来了。可能是女人的心性导致的,图娅抬参的手艺感觉比李越都还细腻。根须基本上是没伤到。图娅手下的五品叶,终于在那份惊人的耐心与细腻中,完整地脱离了土壤的拥抱。
当最后一缕细如发丝的须根,被她用湿润的苔藓片轻柔地从泥里托出,没有丝毫断裂地归入主体时,连一旁监工的李越,眼底都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叹。这株五品叶品相极佳,身形饱满,芦头圆润,最难得的是那密密麻麻的须根,竟真的做到了近乎完美的保全,像一团被精心梳理过的银色寿眉,在透过林隙的昏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生命光泽。这不仅是手艺,更是一种近乎与植物沟通的灵气。
图娅长长地丶极其舒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几个小时凝聚的全部心神都随着这口气释放出来。她的额头和鼻尖布满细汗,后背的衣衫也湿了一小片,但脸上却绽放出一种混合着疲惫丶成就感和无比满足的光彩。她学着李越的样子,用浸润的苔藓仔细包裹好人参,再覆上样树皮,系好红绳,动作虽慢,却稳当扎实。
「成了。」她低声说,将包好的「参包子」双手递给李越,眼神亮晶晶的,像完成了某种神圣的交接。
李越接过,入手微沉,隔着树皮都能感觉到那份饱满的生机。他郑重地将它放入背囊的另一个独立隔层,与之前那株四品叶分开安置。然后,他看向图娅,毫不吝啬地夸赞:「好手艺!比我强。这株参的品相,能多值两成价。」
图娅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眼中的欣喜更浓,只是抿嘴笑了笑,活动着有些僵硬的手指和膝盖。
就在这时,小虎也捧着他的「成果」,期期艾艾地凑了过来。他脸上还沾着几点泥星子,神情忐忑,像个交作业却自知考砸了的学生。
「越哥,图娅姐……我丶我也好了。」小虎把手里的「参包子」往前递了递,那包裹的样树皮甚至都有些歪扭,红绳系得松松垮垮。
李越接过来,入手感觉就不太对,轻了不少。他解开红绳,揭开样树皮和苔藓看了一眼,嘴角就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里面的那株四品叶,主体倒还完整,芦头也没伤着,但本该繁茂的须根……基本秃了,断口处显得颇为「新鲜」和粗粝,有几根较粗的侧须甚至短了一截,明显是用力不当或者工具使用生硬给别断的。整体品相大打折扣,只能说比进宝在鹰嘴涧里刨出来的那一棵强点,但也仅仅是强点的水平,与图娅那株须发皆全的五品叶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李越看着这株「伤残版」四品叶,再看看小虎那又是心虚又带着点「好歹挖出来了」的庆幸表情,真是哭笑不得。他默默重新包好,也放进背囊,但心里已经给这株参的价值打了个不小的折扣。
小虎偷眼瞧着李越的脸色,又瞄了瞄图娅那边虽然疲惫却难掩成就感的姿态,再看看自己沾满泥丶刚才还笨拙得差点把自己手指头戳破的工具,一股清晰的自我认知涌上心头。
他挠了挠后脑勺,那股混不吝的劲头下去了,换上了难得的实诚和沮丧:「越哥,我算是看明白了。我这粗手笨脚的,寻个踪丶排个棍丶喊个山还行,这抬棒槌的精细活……真不是我能干的。你看图娅姐抬得多好,我这……」他指了指李越的背囊,没好意思说自己的「作品」,「以后我就负责找,找到了喊你们。这抬参的活,还是得你和嫂子来。我……我在旁边学看,打个下手,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