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车站附近找了家还亮着灯的国营饭店。比起哈城,这里的饭店显得更朴实些。李越点了四个菜:酸菜白肉血肠丶地三鲜丶尖椒干豆腐丶还有一个炸小鱼。又要了两碗米饭。
等菜的时候,李越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那瓶在哈城饭店没喝完的茅台,瓶子里还有小半瓶。「今天高兴,咱哥俩把它解决了。」
小虎这次没怎麽推辞,出来几天都没怎么喝酒,现在就和越哥俩人。媳妇天高皇帝远的,威慑力似乎也弱了点,加上确实也有些馋酒了。他嘿嘿笑着,给自己也倒了一小杯。
酒菜上齐,两人边吃边喝边聊。小虎终于忍不住,小声问:「越哥,你买这麽多邮票,到底为啥啊?真能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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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越抿了口酒,笑了笑:「小虎,有些事,现在说不清。你就记住哥一句话,这东西,现在看着不起眼,八分钱一张,但将来……或许能换你想不到的东西。不过这事,就咱俩知道,回去跟谁也别说,包括你爹和你媳妇,明白吗?」
小虎虽然还是不太理解,但李越的话他向来信服,尤其是李越用这麽严肃的语气交代,他立刻重重地点头:「明白!这一段时间,你是不知道。我的嘴现在严着呢,越哥你放心!」
半瓶茅台下肚,加上一天的奔波,两人都有些乏了。吃完饭,慢慢溜达回招待所。房间里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但被褥看着还算乾净。
两人洗漱完,躺到硬板床上。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离家越来越近的松弛感,也许是这几天确实累着了,头一挨枕头,困意就如潮水般涌来。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格外香。
直到第二天上午九点多,走廊里传来服务员打扫卫生的吆喝声和其他房客开关门丶说话的声音,两人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房间里投下几道光柱,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里飞舞。
醒来时,阳光已经明晃晃地透过招待所那层薄薄的窗帘,在房间里投下大片光斑。李越一睁眼,就看到对面墙上的挂锺指针已经指向了九点十分。
「坏了,起晚了!」他一个激灵坐起来。
旁边床上的小虎也被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咋了越哥?」
「都九点多了!」李越一边穿衣一边说,「早饭点儿都过了,现在起床吃午饭早了点儿。」
小虎倒是不慌不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那有啥,咱在山里打围的时候,有时候一天不吃也没事。两顿并一顿,中午一块儿吃呗,还省一顿粮票。」
这话说得糙,但理不糙。李越想想也是,便不再着急。两人洗漱完毕,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李越特意又检查了一下那个装满了「战利品」的帆布包,确认拉链拉好,这才退了房。
走出招待所,上午的阳光正好。李越一眼就看到了斜对面那家邮局——昨天傍晚就盯上的目标。绿色的门脸已经敞开,门口打扫得乾乾净净。
「走,先把正事办了。」李越领着还有些睡眼惺忪的小虎走了进去。
邮局里人不多,一个中年男工作人员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经过这几天的「锻炼」,小虎现在也熟门熟路了,不等李越开口,他就凑到柜台前,压低声音,学着李越之前的样子,故作神秘地问:「同志,有庚申年猴票吗?整版的。」
那工作人员抬起头,打量了他们一眼,似乎对这种「专程找某种邮票」的顾客已经见怪不怪了:「有,昨天刚到的货。要多少?」
小虎一听「有货」,顿时来了精神,想起李越在哈城时的「豪横」,腰板一挺,模仿着李越的语气,尽量让自己显得底气十足:「有多少要多少!」
那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被小虎这「土豪」架势逗得有点想笑,但职业素养让他忍住了。他转身从后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硬纸盒,打开看了看:「整版的,还有五版。零散的也有点,要麽?」
「都要!」这次是李越接过了话头,语气平静却坚定。
五版整版猴票,四百张,再加上几十张散票,总价不到四十块钱。李越利落地数钱付帐,工作人员仔细清点邮票,用牛皮纸包好递出来。
小虎抢先接了过来,入手感觉轻飘飘的,就是些纸片。他下意识就想递给李越,李越却摆摆手:「你先拿着吧,放好了。」
小虎「哦」了一声,随手就要往自己那个装毛巾牙刷的网兜里塞。
「等等!」李越一把按住他的手,表情严肃起来,「小虎,这东西,你千万放好了。回去就塞你家炕琴最里头,用东西压住,别让耗子嗑了,以后有了孩子,也别让孩子翻出来撕着玩。」他顿了顿,看着小虎还是一脸懵懂的样子,加重了语气:「记住哥的话,这东西现在看着不起眼,将来……或许是你给儿子丶孙子留下的一份大礼。你自己也千万别不当回事,弄脏了,弄丢了,到时候后悔可没地方哭去。」
小虎被李越这前所未有的郑重态度弄得有点紧张,连忙点头:「我记住了,越哥!肯定放好!」虽然他心里还是犯嘀咕:几张花纸头,能有啥大用?但李越的话,他向来是听的。
离开这家邮局,李越又带着小虎在牡丹江市内转了两家稍大些的邮局。运气不错,每家都又收到了五版整版猴票。看着李越小心翼翼地将这些邮票收进帆布包,那专注珍视的模样,让小虎心里那点嘀咕更重了,但更多的是不解。
从第二家邮局出来时,李越想了想,从包里拿出刚买到的一整版猴票,递给小虎:「这个,你也拿着,和你那五版放一起。」
小虎一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越哥,我不要了!有那几张就够了,我要这麽多这玩意儿干啥?放那儿都嫌占地方!」他是真心觉得这「花纸头」没用,远不如李越之前分给他的真金白银来得实在。
李越看着他那一脸嫌弃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他能做的,也就是提醒和给予机会了。路是自己走的,财帛也得看缘分。如果小虎真的不放在心上,甚至哪天当废纸扔了,那也只能说是命里没有。等将来猴票价值显现,这小子怕是要把肠子悔青。但话已说到,他不愿再多劝,免得惹人生疑。
「行,你不要就算了。」李越收回那版邮票,重新放好,心里暗道:小子,将来你可别怪哥没拉你一把。
看看时间,已经过了中午。两人在路边小店随便吃了碗打卤面填饱肚子,便直奔牡丹江火车站,买了两张下午两点多去海林的火车票。
小火车依旧是慢悠悠的,哐当哐当,载着他们离开地区所在的牡丹江,向着海林驶去。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建筑渐渐又变回熟悉的雪原和林地。
到了海林,天色尚早。李越没作停留,出了站就打听邮局的位置。海林比牡丹江又小了不少,街上行人不多,透着一种小城的安静。连跑了两个邮局,得到的答覆都是「猴票?还没到呢」或者「刚卖完」。
直到找到第三家,也是海林最大的一家邮局,才总算有了收获。柜台里的存货也不多,只有五版整的。李越照单全收,没再犹豫。他知道,像海林这种地方,能收到五版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
买完邮票,李越没再耽搁。他知道今天必须赶回林场,否则就回不了五里地屯了。两人又匆匆赶往海林通勤小火车站,坐上最后一班去往林场的小火车。
当小火车喷着白汽,慢悠悠地驶入林场站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站台上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映着地面积雪的反光。寒风呼啸,比城里冷冽得多。
李越没去场部办公室,他知道这个点大舅哥巴根肯定下班了。他熟门熟路地带着小虎,直接去了林场干部的单身宿舍区。
敲开巴根宿舍的门时,里面飘出饭菜的香气。巴根正穿着毛衣坐在炉子边看书,开门见到冻得鼻头发红的两人,很是意外:「你俩咋这时候跑来了?从哈城直接回来的?吃饭没?」
「还没呢,哥。」李越跺跺脚,把寒气挡在门外。
「这不胡闹吗!等着!」巴根一听,立刻放下书,披上大衣就往外走,「我去食堂看看,让师傅给弄点热乎的。」
没过多久,巴根就端着个托盘回来了,上面是四个热气腾腾的菜:一小盆酸菜炖粉条丶一盘葱炒鸡蛋丶一碗红烧肉,还有一碟花生米。虽然比不上饭店的精致,但在这寒冬的夜晚,冒着热气的家常菜显得格外诱人。
巴根又从床底下摸出两瓶「北大荒」白酒,用牙咬开瓶盖:「来,暖和暖和。你们这趟去哈城,神神秘秘的,事办成了?」
「办成了,挺顺利。」李越接过酒瓶,给三人的搪瓷缸子都倒上。辛辣的酒气弥漫开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三个男人围坐在小桌旁,就着简单的菜肴,分喝了两瓶白酒。话题从哈城见闻聊到草甸子近况,又聊到林场开春后的安排。巴根虽然对李越特意跑一趟哈城就为了「买点东西」还是有点不理解,但他看得出来李越心情不错,事应该是办妥了,也就没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