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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狗显然是饿坏了。
它看着眼前那一大盘虽然颜色诡异丶但分量十足的肉丝,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迸射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它摇着尾巴,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咽声,根本顾不上细嚼慢咽,张开大嘴,甚至连舌头都没伸直,直接一口狠狠地咬了下去。
「吧唧。」
那是牙齿穿透焦炭层,触碰到尚未熟透的生肉纤维,再混合着过量粗盐颗粒爆裂的声音。
时间,在这一秒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原本还在疯狂摇摆的狗尾巴,就像是突然断了电的机械臂,瞬间僵直在了半空中。流浪狗那双原本充满期待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瞪圆,瞳孔急剧收缩,仿佛看到了这世间最不可名状的恐怖。
紧接着,它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那不是兴奋的颤抖,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生理性排斥。
「呜……」
一声低沉的呜咽卡在狗嗓子里,还没来得及完全吐出来,那股直冲天灵盖的苦咸味和焦糊味就在它的味蕾上炸开了。
下一秒。
「嗷——!!!!」
一声凄厉至极丶仿佛杀猪般的惨叫声划破了午后宁静的街道。
那只狗像是被五雷轰顶了一样,猛地向后一弹,甚至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在空中完成了一个并不优雅的后空翻。
「呸!呸!呸!」
它疯狂地甩着脑袋,把嘴里那团黑乎乎的「毒药」吐得满地都是,舌头伸得老长,拼命地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试图蹭掉那股令狗绝望的味道。
还没等江晨反应过来去安抚两句。
那只狗突然夹紧了尾巴,四条腿像是装了马达一样,在地上刨出一阵尘土,然后以一种打破物种极限的速度,连滚带爬地冲向了街道尽头。
那背影,仓皇,绝望,甚至带着一丝劫后馀生的庆幸。
如果不看品种,你绝对会以为它身后正跟着一只索命的厉鬼。
「汪!汪汪汪!」(翻译:救命啊!有人下毒!)
短短三秒钟,狗影都看不见了,只留下一串随风飘散的哀嚎。
江晨蹲在门口,手还悬在半空,脸上的慈祥笑容彻底僵硬,最后一点点裂开,碎成了一地尴尬的残渣。
他眨了眨眼,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又看了看地上那坨被狗吐出来的「杰作」。
「不……至于吧?」
江晨乾咳了一声,试图在镜头前挽回最后一点颜面,「这狗……可能是吃不惯黑松露的高级味道?或者是……对土豆过敏?」
然而,直播间的观众已经笑得生活不能自理了。
弹幕区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满屏的「哈哈哈哈」几乎要把伺服器给挤爆。
「我不行了!救命!我要笑死在这个直播间里!」
「狗都不吃!这回是真的狗都不吃啊!哈哈哈哈!」
「江晨,这就是你花十万积分兑换的神级厨艺?这特麽是神级驱狗术吧?」
「那狗跑得太快了,我看它那架势,今晚能连夜扛着火车跑出魔都!」
「物理驱狗,最为致命。建议江晨申请专利,以后谁家有恶犬,直接把这盘菜端过去,方圆十里寸草不生!」
江小鱼站在江晨身后,默默地看着那只狗消失的方向,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淡定。
他叹了口气,把手里那张一直紧紧攥着的医保卡重新塞回兜里。
「爸。」
江小鱼走上前,拍了拍亲爹僵硬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三分同情丶七分无奈,「别看了,狗也是有尊严的。」
「它虽然流浪,但它不想自杀。」
江晨:「……」
这天没法聊了。
这儿子也没法要了。
江晨黑着脸站起来,把地上那盘不仅人嫌丶而且狗弃的「黑暗料理」倒进了垃圾桶,嘴里还碎碎念着:「没品位,都是没品位的家伙。等我练出高级厨艺,馋死你们。」
「行了,别在那自我安慰了。」
江小鱼熟练地搬过那个塑料方凳,重新踩了上去,打开橱柜,拿出了那个熟悉的红烧牛肉面包装袋。
「还是吃这个吧,至少安全。」
水烧开,面饼下锅。
熟悉的香精味再次弥漫在狭窄的出租屋里,虽然廉价,但此刻闻起来却是那麽的令人安心。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劫后馀生」的庆幸。
江晨厚着脸皮凑过去:「儿砸,给爹加个蛋,刚才受了惊吓,得补补。」
「加两块钱。」江小鱼头也不抬。
「赊帐!等这周五千块奖金发下来,爹带你去吃真正的澳龙!」
「呵呵。」
就在父子俩为了一个卤蛋讨价还价,气氛逐渐从尴尬转为温馨的时候。
「咚丶咚丶咚。」
一阵极有节奏丶甚至带着几分傲慢的敲门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江晨愣了一下。
这个点,谁会来?
王建国?不可能,那老小子这会儿估计正心疼他那瓶红酒呢。
节目组?导演刚被他气走,应该没那麽快回来找虐。
「谁啊?」
江晨叼着一根没煮的火腿肠,踢踏着人字拖走过去开门。
防盗门打开的瞬间。
一股浓郁的古龙水味道扑面而来,甚至盖过了屋里的泡面味。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全身都在发光的人。
字面意义上的发光。
来人穿着一件镶满了亮片的黑色皮夹克,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闪得人眼花。头发梳得油光鋥亮,每一根发丝都像是精心设计过角度。脸上画着精致的爱豆妆,眼线比女明星还深。
最离谱的是,这大热天的,他手里竟然还抱着一把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电吉他。
正是「顶流组」的嘉宾,当红炸子鸡——叶凡。
「哟,江老师。」
叶凡摘下墨镜,露出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标准露齿笑,但那笑意却丝毫没有到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还没吃饭呢?正好,我刚练完舞路过,闻着味儿就来了。」
他假模假样地往屋里看了一眼,视线在那碗寒酸的泡面上停留了一秒,眼中的鄙夷一闪而过。
「啧啧,怎麽吃这个啊?这对孩子身体可不好。」
叶凡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地挤了进来,身后的摄像师赶紧跟上,生怕漏掉这「两大顶流会晤」的精彩画面。
江晨嘴里叼着火腿肠,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花孔雀,眉头微微皱起。
来者不善啊。
这货平时看见他都是拿鼻孔看人的,今天突然上门,还带着吉他,这哪里是串门?这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有事?」
江晨也不客气,直接挡在了卧室门口,没让他继续往里进。
「也没什麽大事。」
叶凡也不恼,他轻轻拨弄了一下怀里的吉他弦,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眼神挑衅地看向江晨。
「就是刚才听导演说,今晚咱们都要才艺展示。」
「我寻思着江老师也是前辈,当年也是玩音乐的,正好我这有首新歌的编曲有点拿不准,想请江老师指点指点。」
说着「指点」,但他那副表情,分明写着四个大字——我是来踢馆的。
直播间的观众瞬间兴奋了。
「卧槽!修罗场!这是修罗场啊!」
「叶凡这是故意的吧?谁不知道江晨嗓子废了五年了,还找他指点音乐?」
「这哪里是请教,这分明是骑脸输出!叶凡这是想在晚上比赛前先给江晨一个下马威啊!」
「完了完了,江晨这下尴尬了。刚才做饭翻车就算了,现在要是连老本行都被人踩在脚下,那可真就社死了!」
江晨看着叶凡那张写满了「快来打我脸」的欠揍面孔,嘴角的火腿肠晃了晃。
他慢慢地拿下火腿肠,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歪着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叶凡。
「指点?」
江晨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他伸手掏了掏耳朵,语气懒洋洋的,却带着一股子让人背脊发凉的寒意。
「行啊。」
「既然你这麽虚心好学,那我就……」
「受累教教你怎麽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