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啊,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叶凡的声音很大。
大到不仅营地里的每个人都能听见,甚至连后山树上的知了都被震得停了一瞬。
他手里举着那瓶昂贵的依云矿泉水,并没有第一时间递给夏婉秋,而是保持着一个极其做作的「送水」姿势,侧着身,找了一个能把自己下颚线拍得最完美的角度,对着镜头义愤填膺。
「明明自己没本事,把生活过得一团糟,还要把气撒在女人身上。」
叶凡摇了摇头,满脸的鄙夷。
「这种行为,真不是个男人。」
「婉秋姐,您别往心里去。」
他转过头,眼神瞬间切换成那种练习过无数次的「深情款款」,声音也压低了八度,变得磁性而温柔。
「跟这种没素质的人计较,只会掉了您的身价。来,喝口水,润润嗓子。」
这一套连招,行云流水。
先踩一脚前夫,再捧一下女神,顺便立稳自己「护花使者」和「正义暖男」的人设。
叶凡对自己这波操作满意到了极点。
他甚至用馀光瞥了一眼摄像机,心里暗自盘算着:这一段播出去,热搜预定。标题他都想好了——《叶凡霸气护花,怒怼渣男前夫》。
夏婉秋看着递到面前的水。
瓶身甚至被叶凡的手心捂得有点温热。
她没有接。
那双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她和江晨之间的事,是私事,是伤疤。
无论江晨怎麽对她,那也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纠葛。
什麽时候轮到这麽一个外人,当着直播镜头的面,踩着江晨的尊严来向她献殷勤了?
「叶凡。」
夏婉秋的声音很冷,像是深秋的霜,「这是我们家事,不需要外人评判。」
叶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他并没有气馁,反而觉得这是夏婉秋在逞强。
「婉秋姐,我知道您心软。」
叶凡叹了口气,往前逼近了一步,试图用更加诚恳的语气打动她,「但对于这种渣男,心软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您看看他那副样子,躺在那儿装死,连个男人最基本的担当都没有……」
说着,他猛地转过身,手指向大榕树的方向,准备再来一波更猛烈的道德审判。
「江晨!你是个男人就站起……」
叶凡的声音,突然卡壳了。
就像是一只正在打鸣的公鸡,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大榕树下,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错愕,最后变成了极度的不可思议。
不仅仅是他。
就连夏婉秋,连摄像大哥,连直播间那几千万正准备跟着叶凡一起骂江晨的观众,全都愣住了。
大榕树下。
那个本该「羞愧难当」丶「无地自容」或者是「恼羞成怒」的男人,此刻正在干什麽?
他在吃瓜。
物理意义上的吃瓜。
不知什麽时候,江晨竟然从那堆也没收的物资里,翻出了半个红瓤的大西瓜。
他并没有用刀切。
而是直接拿了一把不锈钢的大勺子,正带着江小鱼,父子俩一人一勺,挖得不亦乐乎。
「咔嚓。」
勺子挖进脆甜的瓜瓤,发出清脆的声响。
汁水四溢。
江晨挖了满满一大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脸上洋溢着一种单纯而极致的幸福。
「儿砸!这瓜保熟!」
江晨含混不清地说道,顺便把一颗黑色的西瓜籽极其精准地吐到了三米开外的一片树叶上。
「看到那片叶子没?那是靶心。」
「来,爹教你个绝活——『天女散花』式吐籽法。」
江小鱼坐着小板凳,手里也捧着一牙西瓜,小脸吃得红扑扑的。
他极其认真地盯着那片树叶,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
「噗——」
一颗西瓜籽激射而出。
可惜力道稍微小了点,掉在了半路。
「哎呀,太低了!」
江晨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拿起勺子又挖了一块,「核心力量!要用丹田气!看爹的!」
「噗!」
又是一颗。
正中靶心。
「哇!中了!」江小鱼眼睛亮了,兴奋得直拍手,「爸你真准!再来一个!」
「低调,低调。」
江晨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这都是基本功。想当年你爹我在片场混盒饭的时候,那可是赫赫有名的『吐籽小王子』。」
父子俩在大树荫下,吹着小风,吃着冰凉的西瓜,玩着这种幼稚到极点的游戏。
那画面。
竟然该死的和谐。
甚至透着一股子岁月静好的安逸。
至于旁边那个还在举着手丶张着嘴丶满脸正义感的叶凡?
空气。
那是彻底的空气。
从头到尾,江晨连眼皮都没往那边抬一下。
仿佛那边站着的不是一个顶流大明星,而是一根会发出噪音的电线杆子。
这种极致的无视,比任何反击都要来得羞辱。
叶凡站在原地,手还指着江晨的方向,整个人就像是被定格了一样,尴尬得头皮发麻。
他的脸开始涨红。
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后根。
他刚才那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那一番精心设计的「护花」戏码,此刻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在对着空气耍猴戏。
独角戏。
彻头彻尾的独角戏。
甚至连唯一的观众——夏婉秋,此刻的注意力都被那对吃瓜父子给吸引走了。
夏婉秋看着不远处那个毫无形象丶满嘴西瓜汁的男人,原本冰冷的眼神里,竟然闪过一丝恍惚。
曾几何时。
在他们还没这麽有钱,也没这麽有名的时候。
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夏天没有空调。
江晨也是这样,买个半西瓜,把最甜的中心挖给她吃,然后两个人比赛吐籽。
那时候的快乐,真的很简单。
可现在……
「噗嗤。」
直播间里,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发了一条弹幕。
紧接着,满屏的嘲笑声如洪水般爆发。
「哈哈哈哈!我不行了!救命!」
「叶凡:虽然我不是人,但你是真的狗!」
「这也太尴尬了吧?叶凡在那演琼瑶剧,江晨在那演情景喜剧?」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江晨:你刚才说什麽?风太大我没听见,要不你吃口瓜再说?」
「虽然江晨很没礼貌,但我为什麽觉得这麽爽?叶凡那副说教的嘴脸早就看腻了!」
「小鱼好可爱!居然真的在认真学吐籽!这孩子算是被江晨带歪了!」
叶凡的手终于放了下来。
他感觉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一根根针,扎在他身上。
尤其是摄像大哥那个怼脸拍的特写镜头,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江晨一眼。
如果眼神能杀人,江晨此刻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但江晨依旧在吃瓜。
甚至还举起手里剩下的半个西瓜皮,像是在敬酒一样,对着空气晃了晃。
「嗝——」
一声响亮的饱嗝,成了这场闹剧最完美的注脚。
「咳咳!」
就在气氛尴尬到快要凝固的时候。
总导演张大胡子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拿着大喇叭,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过来,试图挽救这已经崩坏的画风。
「那个……各位老师,休息得差不多了吧?」
张导乾笑了两声,强行无视了叶凡那张黑如锅底的脸。
「既然夏婉秋老师已经到了,咱们的人员也就齐了。」
「为了欢迎新嘉宾,也为了庆祝各位老爸在城市生存挑战中的『优异』表现(特指江晨)。」
「节目组决定!」
张导提高了音量,大手一挥,指向了营地中央那堆早就搭建好的木柴。
「今晚八点!」
「我们将举办一场盛大的——篝火晚会!」
听到「篝火晚会」四个字,在场的几个老爸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兴奋。
毕竟,大家刚搬完砖,累得跟死狗一样,只想躺平。
但张导显然没打算放过他们。
他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继续宣布道。
「这不仅仅是吃饭聊天!」
「这是一场才艺的狂欢!」
「每位老爸,都必须准备一个节目!唱歌丶跳舞丶朗诵丶胸口碎大石,形式不限!」
「而我们的特邀观察员——夏婉秋女士!」
张导转过身,一脸谄媚地看向夏婉秋。
「将作为今晚的唯一评委!」
「她手中的那一票,将决定哪组家庭能够获得明天的豪华早餐,以及……神秘大奖!」
此话一出。
全场哗然。
叶凡原本死灰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才艺表演?
这可是他的强项啊!
他是唱跳歌手,是顶流爱豆!在这个破营地里,谁能比他更懂舞台?
而且评委是夏婉秋!
这简直就是老天爷给他送来的翻盘机会!
只要他在舞台上大放异彩,不仅能一洗刚才的耻辱,还能顺势向夏婉秋表白,狠狠地踩死那个只会啃西瓜的废物江晨!
「好!」
叶凡第一个鼓掌,声音大得吓人,「导演这安排太棒了!我没问题!随时可以上!」
他挑衅地看向江晨,眼神里写满了「你死定了」。
而江晨。
听到这个消息后,只是慢吞吞地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
他擦了擦嘴,又恢复了那副没骨头的样子,重新躺回了椅子上。
「才艺表演?」
江晨拉上墨镜,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行吧。」
「既然有人非要把脸伸过来让我打。」
「那我……就勉为其难,活动活动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