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亮的手指悬在半空。
那把红色的芬达电吉他,烫得像炭。他想接,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可指尖触碰到琴颈的瞬间,五年前那些铺天盖地的谩骂丶泼在门口的红油漆丶女儿病床上苍白的小脸……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手腕。
「不行……不行……」
阿亮脸色发白,像个被PTSD折磨的老兵,「会吓着孩子的……摇滚太吵了……」
江晨看出了他眼底的挣扎。
「怕?」
江晨笑了,没有强求,而是直接蹲下身,视线与面前那群小萝卜头齐平。
「小朋友们,告诉叔叔,你们怕吵吗?」
「不怕!」孩子们脆生生地回答。
「那你们想听保安叔叔弹琴吗?」
「想!」带头的小胖子喊道,「保安叔叔弹琴最帅了!」
江晨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阿亮:「听到了吗?在孩子的世界里,没有偏见。他们只知道,好听,还是不好听。」
阿亮愣住了,看着那些满眼期待的孩子。
「可是……」阿亮还在犹豫,「摇滚……太重了……」
「谁说摇滚非得是重金属?」江晨站起身,手指扫过琴弦,「摇滚,也可以是童话,是糖果。」
说着,他冲大飞使了个眼色。
大飞心领神会,直接抄起保安亭门口的两个空塑料桶倒扣在地上,折了两根树枝当鼓槌。
「咚丶咚丶哒。」
节奏起。欢快,跳跃。
江晨的手指在指板上跳动。依然是朋克节奏,但旋律却是——《两只老虎》。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
江晨用搞怪的声线唱了出来,加上电吉他的失真音效,这首儿歌瞬间变得「潮」了起来。
现场的孩子们瞬间嗨了。
「哇!好酷!」
「这是老虎队长吧!」
孩子们跟着节奏蹦蹦跳跳。阿亮站在旁边,手还僵硬地握着贝斯,但脚却不知不觉地跟着鼓点点了起来。
「阿亮!」江晨大喊,「愣着干嘛?进啊!给这群老虎加点低音!」
「嗡——」
也许是被孩子的笑脸治愈了,阿亮的手指猛地扣在琴弦上。
一声低沉厚重的贝斯声炸响。整首歌的厚度瞬间提升。
阿亮闭上了眼睛,不再想那些流言蜚语,只感受指尖的震动。当副歌响起时,他甚至忍不住跟着江晨一起吼了出来。
那一刻,他不再是唯唯诺诺的保安,他是地平线乐队的贝斯手,是孩子们眼里最酷的摇滚叔叔!
一曲终了。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孩子们围上来,抱着阿亮的腿,兴奋得小脸通红。
阿亮看着这些孩子,眼眶湿润了。他以为摇滚是洪水猛兽,可现实告诉他,孩子们很喜欢。
「阿亮。」江晨走过来,手搭在他肩上,「看到了吗?摇滚也可以是阳光,是守护。你以为把自己变成一个保安就能保护女儿吗?不,你应该让她看到一个能为她挡风遮雨的英雄。」
阿亮身体一颤,转头看向幼儿园二楼的那扇窗户。那是他女儿的班级。
「我……」阿亮喉咙哽咽。
就在这时,一直负责「摄像」的江小鱼走了上来。
小家伙把手机收好,走到阿亮面前,仰起头,小脸上写满了认真。
「保安叔叔。」
江小鱼拽了拽阿亮的保安服,「我爸虽然弹吉他还可以,但他那个贝斯水平太烂了,简直是弹棉花。」
江晨:「……」
这逆子。
江小鱼无视亲爹的白眼,继续崇拜地看着阿亮:「但是你不一样。你刚才弹的,像冬天里的热可可,又暖又甜。」
「所以……」
江小鱼眨了眨眼,图穷匕见。
「保安叔叔,我想要你当我的贝斯老师。我想学那种……能让人感到温暖的音乐。可以吗?」
这一番话,简直就是绝杀。
阿亮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五岁丶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孩子,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
「呼……」
阿亮长出一口气,缓缓摘下了那顶戴了五年的大盖帽,露出了棱角分明的脸庞。
「好。」
他的声音不再犹豫。他蹲下身,轻轻握住江小鱼的手。
「叔叔教你。」
「但是……」阿亮转头看向江晨和大飞,嘴角勾起一抹久违的弧度,「我有个条件。」
「什麽条件?涨工资?」江晨问。
「不是钱的事。」
阿亮摇了摇头,指了指身后的保安亭,「我不辞职。我还要继续当保安。我答应过我女儿,每天早上第一个跟她说早安,晚上看着她平安回家。」
「所以,排练只能等我下班,演出只能在周末。」
阿亮极其严肃地说道:「绝对不能,耽误我看大门。」
江晨和大飞对视一眼,都笑了。
摇滚保安?这人设,带感!
「行!」江晨一拍大腿,「只要你归队,别说看大门,你在保安亭开演唱会我都陪你!」
「哈哈哈!」大飞冲过来一把搂住阿亮的脖子,「好样儿的!走,今晚老江请客,庆祝贝斯手归位!」
就在三个老男人欢呼雀跃时,江小鱼却默默退到一边,看着手机屏幕,眉头皱了起来。
「爸,别高兴得太早了。」
小家伙推了推眼镜,泼了一盆冷水。
「鼓手有了,贝斯有了。但是……咱们的键盘手,老鬼叔叔,他的情况好像比你们都要麻烦。」
「怎麽?他也当保安了?」
「不是。」
江小鱼指着屏幕上一张照片。
照片背景是一间压抑的办公室,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正被肥头大耳的主管指着鼻子骂,腰弯得像只虾米。
「他在卖保险。」
「而且……他的业绩已经连续六个月挂零了。如果今天再卖不出去一份,他就要被扫地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