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巢的空气仿佛被这一句轻飘飘的反问给冻结了。
「你们是觉得……我今晚唱的歌,还不够惨吗?」
江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那种笑意不达眼底,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覆盖在滚烫的岩浆之上。他没有去看那个角落里摇摇欲坠的身影,而是微微仰起头,目光穿过鸟巢巨大的钢结构穹顶,投向了那片漆黑而深邃的夜空。
那里的星星很少,只有几颗孤零零地挂着,像极了此刻舞台上那个看似拥有一切丶实则内心荒凉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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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十万人,在这一瞬间,像是被集体施了哑药。
原本山呼海啸般的「复合」声浪,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利刃拦腰斩断,戛然而止。只剩下电流在音响里极其细微的滋滋声,和无数人屏住呼吸后的心跳声。
大家愣住了。
他们看着台上那个甚至带着几分调侃神情的男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起哄,是多麽的残忍,又是多麽的……
自以为是。
是啊。
那些歌,《成全》也好,《过火》也罢,哪怕是那首撕心裂肺的《无地自容》。
哪一首不是血淋淋的伤口?
哪一首不是把心掏出来给别人看的惨烈?
他们听得爽了,听得哭了,感动完了,转头就要求受害者去原谅加害者,去上演一出「破镜重圆」的合家欢大戏?
这不仅仅是道德绑架。
这是在往伤口上撒盐。
「各位。」
江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台下。
他的眼神很清澈,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也没有一丝多馀的情感。
「我知道,大家是好意。」
「大家都喜欢看大团圆结局,喜欢看浪子回头,喜欢看破镜重圆。」
「因为那样……看起来很美。」
江晨顿了顿,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麦克风架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放松,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但是。」
「生活不是电影。」
「没有那麽多剧本,也没有那麽多如果。」
「有些镜子,碎了就是碎了。」
江晨的声音很轻,却通过顶级的音响系统,像是一记记重锤,清晰地敲击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你非要把它粘回去,得到的不会是原来的样子。」
「只会是满手的鲜血,和一道道……永远无法消除的裂痕。」
角落里。
大屏幕的镜头依旧极其残忍地对着那个全副武装的女人。
当那句「碎了就是碎了」响起的瞬间。
夏婉秋那双原本还带着一丝希冀丶一丝祈求的眼睛里,最后那一抹微弱的光亮……
彻底熄灭了。
就像是风中的残烛,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归于黑暗。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只原本还死死攥着衣角的手,无力地松开了。
指甲里,全是掌心的皮肉碎屑。
她听懂了。
她真的听懂了。
江晨没有骂她,没有羞辱她,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没有提。
他只是用一种最平静丶最理智的方式,告诉了所有人,也告诉了她——
别做梦了。
回不去了。
「有些路,走过了,就不能回头。」
江晨继续说道,他的语气里甚至听不出丝毫的怨恨,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与其纠结过去,不如……珍惜当下。」
「我有我的生活,她有她的世界。」
「互不打扰。」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说完。
江晨对着那个角落的方向,并没有聚焦,只是淡淡地颔首,像是在对一段过往的岁月,做一个最后的丶体面的告别。
然后。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个方向一眼。
现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感,在空气中蔓延。
没有了起哄,没有了喧嚣。
所有的观众都默默地坐了下来,或者站在原地,看着台上那个孤独的背影。
有人在偷偷抹眼泪。
有人在叹气。
他们终于明白,这个男人所展现出来的「洒脱」,背后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痛楚。
那不是不爱了。
那是爱到极致后的灰飞烟灭。
……
与此同时。
魔都,某家被砸得一片狼藉的高档公寓里。
叶凡正瘫坐在满地的玻璃碎片中,手里拿着那个屏幕已经碎成了蜘蛛网的手机,死死地盯着直播画面。
他的眼睛红得像是一只得了红眼病的兔子,头发凌乱,那件昂贵的真丝睡袍被他扯得松松垮垮,露出了里面瘦削苍白的胸膛。
自从被江晨在金曲奖上公开处刑后,他就一直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不敢看新闻。
但今晚。
他还是没忍住。
他就像是一个有着受虐倾向的变态,一边心里骂着江晨,一边又忍不住想要窥探这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演唱会。
当他看到全场起哄「复合」的时候,他气得砸了电视。
他在心里疯狂地诅咒:复合吧!只要你们复合,江晨你那种「深情受害者」的人设就崩了!你就变成了舔狗!
可是。
江晨拒绝了。
拒绝得那麽乾脆,那麽漂亮,那麽……让人挑不出毛病。
「操!」
叶凡猛地把手机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凭什麽?!」
「凭什麽他装个逼都能这麽帅?!」
「凭什麽他拒绝了夏婉秋,那些粉丝不仅不骂他,反而还更心疼他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疯狂刷屏的弹幕——
「江晨人间清醒!」
「拒绝得好!这种前妻留着过年吗?」
「心疼江爸,他到底经历了什麽才能说出这麽透彻的话?」
叶凡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嫉妒。
疯狂的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输了。
无论是才华,是人气,还是这种面对前任时的格局和气度。
他都被江晨碾压得连渣都不剩。
「江晨……」
叶凡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深深地扣进地毯里,指甲翻折,鲜血淋漓。
「你等着……」
「我不会让你一直这麽得意的……」
然而。
他这无能的狂怒,在这个注定属于江晨的夜晚,显得是那麽的微不足道,那麽的可笑。
甚至连那破碎的手机屏幕,都不屑于再映照出他那张扭曲丑陋的脸。
……
鸟巢。
舞台上的灯光再次发生了变化。
原本那些暧昧的粉色丶躁动的红色,统统褪去。
只留下一束最纯粹丶最乾净的白光,从头顶垂直打下,将江晨笼罩其中。
四周一片漆黑。
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江晨站在光圈里。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那是长时间高强度演唱后带来的疲惫,也是情绪剧烈波动后的平复。
他伸出手,从琴架上换了一把琴。
不是那把红色的电吉他。
也不是那把破旧的木吉他。
而是一把……
通体漆黑丶泛着冷冽光泽的……
钢琴。
老鬼很有眼力见地让出了位置,默默地退到了阴影里。
江晨坐在琴凳上。
他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那黑白相间的琴键,就像是在抚摸一段已经结了痂的旧时光。
「呼——」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对着麦克风,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今晚。」
「大家都累了。」
「我也累了。」
江晨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释然。
「闹也闹够了,哭也哭够了。」
「该散场了。」
台下响起了一阵不舍的低呼声。
虽然已经唱了三个小时,但对于这十万名观众来说,哪怕再唱三天三夜,他们也愿意听。
「但是。」
江晨并没有理会那些挽留的声音。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按下了第一个音符。
「叮——」
一声清脆的钢琴音,如同一滴水珠,落入了平静的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在结束之前。」
「我还有最后一首歌。」
「这首歌……」
江晨并没有看台下,也没有看镜头。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回忆的光芒。
「不送给任何人。」
「也不为了证明什麽。」
「我把它……」
「送给曾经的我们。」
「送给那个……在青春里爱过丶痛过丶最后却不得不放手的自己。」
「也送给……」
江晨顿了顿。
声音变得异常温柔,却又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遗憾。
「所有爱过丶错过的人。」
全场安静。
所有人都预感到了什麽。
那种铺垫,那种情绪,那种前奏里透出来的淡淡忧伤。
都在预示着。
这最后一首歌,将会是一颗……
真正的催泪弹。
江晨深吸一口气。
手指开始在琴键上跳动。
那段旋律。
简单。
乾净。
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缓缓地,转动了每个人心底那扇早已尘封的门。
那是前世地球上。
让无数人在深夜里痛哭流涕,让无数人在KTV里喝醉了酒也要吼上一嗓子的……
遗憾之王。
江晨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锐利,也没有了之前的玩世不恭。
只有一片……
汪洋般的深情。
他对着麦克风,轻声说出了那个名字。
「这首歌叫——」
「《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