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辎重营内。
热腾腾的饺子已然出锅,配上酱香浓郁的牛肉,再加上一坛坛烈酒,满营将士欢声鼎沸,气氛炽烈。
典韦与赵云已豪气干云地开始拼酒!
「常山男儿别的不敢夸口,但论饮酒,谁也不怵!」
「哦?哈哈!我这陈留己吾汉子更是如此!小时候不懂事,一口气喝光了家里藏着的三坛老酒,后来才知那是年节时备着招待三十位亲友的份量——竟被我一人饮尽!你且尝尝,我的酒量可是从不停歇的!」
「你能不能喝我不清楚,」赵云此时也略带醉意,言语间愈发洒脱,「我只知道你吹起牛来定然不在话下。」
「哈哈哈!!!」
将士们拍案叫好,眼瞧着他二人一碗接一碗,大块吃肉丶大口喝酒,气氛热烈非凡。
许枫因不宜多饮,便端坐主位,只作看客取乐。
几轮酒罢,喧闹正酣之际,荀彧缓步走入军营。
「逐风,年关已至,我特来探望你。」
他携礼而来,身后跟着两名士卒。一人身形魁梧,显是勇夫;另一人瘦削黝黑,眉目低垂。
不知是从何处新征入伍的兵丁。
两人手中各捧礼盒,内盛酥饼与新鲜果蔬。
许枫引他入帐,命典韦送上热腾腾的饺子款待。
「文若今日来访,只为共度佳节?」
许枫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并未深究其意,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自然——是为了同僚之情。这一年共事,岂能不陪你饮上一杯?只是我的酒量……可比不得你们这些豪杰。」
「无妨,哈哈……」
饮酒叙旧本就是美事。
两人浅酌数巡,继而谈起汝南丶淮南丶颍川一带残留的黄巾贼患。
谈及此处,荀彧不禁叹息:「那几处黄巾盘踞已久,屡攻不下,实在蹊跷。其中有一人唤作许褚,逐风可曾听闻?」
「确有此人。他聚宗族子弟与壮勇数千,筑垒设防,抵御流寇。此人力能扛鼎,乃当世猛士。我曾向主公许诺,必为他招揽一位英才,正是这位许褚。」
「哈哈!我早料你会如此说。可如今淮泗丶汝颍丶陈梁之地,凡提许褚之名,无不胆寒。你又将如何将其收服?」
许枫微微一笑,神色莫测:「此事你不必忧心,自有良策在胸。」
「呃——」荀彧眉头微蹙,沉吟良久仍未能参透其意,只得摇头叹道:「果然难测你心思,罢了,换个话题吧。」
忽而他眼神一动,馀光扫过身边那位瘦小士卒,嘴角悄然扬起,笑道:「逐风,当初初见你时,你说自己通晓诗书音律,今日恰逢其境,不如赋词一首如何?」
「嗯?题目为何?」许枫并未推辞,语气轻松。
「就以今夜城内灯火丶城外烽烟为题罢。」
荀彧兴致盎然,当即定下主题。
许枫略一思忖,含笑开口: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某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吟罢最后一句,他的目光缓缓落在荀彧身旁那名黑瘦兵士身上,轻笑道:「此词可还入耳?蔡琰姑娘。」
刹那之间,荀彧愕然失神,那小兵亦僵立当场。
眼中先是惊诧,继而浮起一抹……恍惚的情愫。
「妙词!妙境啊……『蓦然回首,那人却在』——咦???」
他是如何识破我的?
「逐风,你……究竟是怎麽认出来的?」
荀彧愣在原地。此前他还特意让蔡琰涂黑面庞,连护卫也一同易容,只为伪装成寻常归营士卒,不引人注目。
只因蔡琰听闻此人解兖州百万黎民于水火之中,心生敬仰,恳求荀彧带她一见。
纵无姻缘之念,也想亲眼看看这位风云人物。
谁知,竟被一眼识破。
「你……是如何看出我是女子的?」
蔡琰心头一颤,略带羞赧地低声问道。
许枫脸上仍带着几分醉意,唇角微扬,只淡淡道:
「因为春天,快要来了。」
「春天?」蔡琰怔住了,清澈的眼眸微微一颤,「春天在何处?」
许枫轻声道:「春天就在你的眼中。」
蔡琰:「……」
荀彧低声呢喃:「这……这也太妙了。」
门口处,典韦恰巧经过,听到这句话,手中饺子顿时滑落在地。
他默默竖起拇指,心中叹服:「文人果然了得……这一句,我记下了……」
「哼,说什麽『口舌如刀,刀刀入心』,纵然说得动听,你又学不来,有什麽可得意的?」赵云不知何时已立于帐前,语气淡淡。
「啧,看什麽看,走走走,喝酒去。」典韦自知不宜久留,连忙拉住赵云便走。
荀彧也识趣退下,留下许枫与蔡琰独处叙话。
如此甚好。
荀彧行至军帐外,轻咳一声,唤来典韦,低声道:「你们大人今晚——」
「我明白!」典韦立刻会意,朝众兄弟使了个眼色,当即连桌带坛,尽数搬往远处。
荀彧见状,不禁含笑点头,继而沉思良久,反覆咀嚼方才那句话,越想越觉音韵悠扬,意境深远。
不知不觉间踱出营区,口中仍不住赞叹……
……
当夜,文士雅集,吟诗作赋,佳句纷呈。席间或以万象更新贺新年,或以明月寄情思,或颂中原功业。
渐渐地,一首词悄然流传开来。
「一夜鱼龙舞……哈哈!好一个『一夜鱼龙舞』,说的不正是我们今日之盛况?妙极,妙极!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自然是主公所作。如今兖州之内,论诗词才情,谁能胜过兖州牧曹公?」
「非也非也,绝非主公。主公之词,向来慷慨激昂,气势恢宏。可这首词……却是『飘』!」
「对,飘然若仙,超脱尘世,俯视人间,却又饱含深情。这般词句,直击肺腑,令人难忘。」
一传十,十传百,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竟在军中激起层层波澜。
独特的韵味,深远的意境,读之令人击节称赏。
是谁所作?
如此情致婉转,意蕴深长,字字皆有寄托,何人能有此深情?
又是何人,竟能写出如此神来之笔?
深夜,这首词终于传入曹操耳中。
彼时他身边正有谋士相伴,前院席上,便有戏志才在列。此人虽常出入风月之所,却最懂诗中情味。当听到词末一句时,竟连饮数碗,不能自已。
妙啊,妙不可言。
仿佛唯有梦中方得一见。
不多时,素来自负文采的曹操匆匆而来,脸上满是激动之色。
几步奔至戏志才面前,蹲身而语,难掩欣喜:「妙极,志才!」
一句「妙极」,令戏志才酒意顿消大半。
「如此才华,我实愧不敢当。以往是我曹操有眼无珠,竟不知你之才情已达如此境界!」
「嗯?主公……」戏志才眼神迷蒙,渐渐聚起光彩,「您……说什麽?」
他有些恍惚,但方才那一句夸赞,确确实实听见了。
是夸赞!主公在夸我的才学!半年了,整整半年,终于等来一句肯定!
心头一暖,仿佛春风拂面,全身上下都舒畅起来。
「唯有你,才能写出这般绝妙之词——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境如梦似幻,既有家国之思,又含不尽哀愁,实在精妙无双……」
曹操连连称颂,笑意愈浓。他是枭雄,是军事家丶战略家,却也是一位罕见的诗人。
曹操丶曹丕丶曹植,并称「三曹」,在文坛影响深远,皆为一代词宗。
因此,他对词中意境,感受尤为深刻。
然而此刻,戏志才脸上的笑意却骤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苦不堪言」的神情,整张脸几乎拧成一团,苦得快要滴出水来。
良久,才艰难开口:「主公……这……这真不是我写的……」
「啊?」曹操闻言一怔,「这是何人所作的诗词!究竟是谁?我曹操今晚定要当面请教一番!」
「等等……这般词句,我倒想起一人来……」
戏志才忽然从席间站起,酒意上头,脚步踉跄,发冠散乱,形貌狂放,只听他摇晃着身子,大声疾呼:「奉孝!」
「奉孝你莫非到了此处!!?」
「若你真在此地,为何不肯现身相见!!!奉孝,可是你写下此词!?」
曹操急忙上前搀扶,低声问道:「先生口中这位奉孝,究竟是何人?竟有如此文采?」
「有!」戏志才目光炯炯,神情恍惚中带着笑意,「自然有!奉孝乃是我一位挚友,才情远胜于我十倍以上!唯有他,方能作出这等绝妙之句!」
「众里寻他千某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再次低声吟诵,反覆咀嚼,只觉此语意境深远,风骨飘逸,非郭嘉那般灵秀卓绝之人,断难落笔。
「奉孝!」
他又连声呼喊,声音响彻庭院,惊动了其馀尚未散去的文士。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不知这军师在呼唤何人,但皆知此人乃是曹公身边心腹谋臣,地位尊崇。
除荀氏叔侄与许枫大人外,最受倚重者,莫过于这位戏志才了。
「奉孝是谁?」
「未曾听闻。」
「想必是军师故交吧。」
「应是如此,恐怕出自颍川名士之列……」
此时宾客已渐次离去,世家子弟欢宴既毕,各自归家续庆。
曹操见四下清静,便将戏志才引至偏厅,凝神问道:「这位奉孝,姓甚名谁,籍贯何处?」
戏志才望着曹操肃穆神色,酒意霎时尽消,长叹一声道:「奉孝乃颍川人士,姓郭名嘉,与我及文若皆为至交。如今已隐居年余,仅与豪杰暗通音讯,无意仕途。」
「去年,他曾北上拜见袁绍,对袁氏谋士辛评丶郭图言道:智者当审时度势,明辨其主,故凡所作为皆可周全,因而建功立业。
袁公徒效周公礼贤之表,却不谙任才之实。
谋略虽多而决断不足,思虑繁杂而方向不明。欲托此等人物以安天下丶成霸业,实属难矣。遂拂袖而去,自此静候明主。若得其人,则出;若不得,则终老林泉。」
曹操听罢默然良久,面色复杂难言。
许久之后,方才轻声道:「既如此,他今夜为何以此词示我?」
若是蓄意为之,倒也解释得通。可曹操心头那股激动之情,却如冷水浇头,顿失炽热。
纵然此词超凡脱俗,然非即兴挥毫,便似早有预谋。
「这……这必是因主公乃当世明主,他已决意出山。」
戏志才只得如此揣测。然酒醒之后,心中又生犹豫,不敢断言。倘若并非郭嘉所作,岂不贻笑大方?
虽则他坚信,除郭奉孝之外,再无他人能有此手笔。
更何况那最后一句,意境孤高清远,正合郭嘉性情。
「不如,去问一问文若。」
曹操心想值此岁末时节,登门相询亦无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