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丶回廊丶曲径通幽,层层递进。越往里走,丝竹之声越盛,文人吟诵声此起彼伏。
其中一道清朗嗓音尤为突出——正是曹植,在品评诗文,意兴飞扬。
忽然间,曹丕转过月洞门,踏上青石甬道,几步至中院大门前,抬脚猛然踹开!
轰——!
门板撞墙,屋内七八人齐刷刷回头。曹植居主位,陈琳坐于下手首位。他眯着眼,慢悠悠抬起下巴,似在辨认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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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可是魏公?怎不见先王之威?」
言下之意,你曹丕毫无气势,站门口我都认不出。
曹植却笑着打圆场:「二哥来了?正好正好,我们刚行至六巡酒,快来入座,共尽雅兴。」
他面色微醺,胡须修整得一丝不苟,鬓角整洁,衣冠风流——这般讲究仪容的做派,哪像个操心政事的人?分明是闲得发慌的贵公子。
可那一句「入座为乐」钻进耳朵,曹丕心头火起,杀意顿生。
他目光如铁,直刺陈琳:「我问你,司马朗是否劝过你们停饮?」
陈琳轻摇摺扇,笑意不减:「为政者劳心,饮酒者畅怀,此乃真性情。司马朗木讷如锺,岂懂风月?不合群者,自行退避便是,何须管东管西?」
曹植拍案笑道:「正是正是!二哥莫恼,我们不过诗酒遣怀,彰显建安风骨罢了。」
话音未落——
曹丕骤然转身,一手抽出身后宿卫腰间佩刀!
寒光出鞘,如电裂夜!
唰——!
刀锋过颈,血光迸溅!
陈琳头颅滚地,双目犹睁,嘴角还凝着那抹不屑的笑。
满室死寂,鸦雀无声。
曹植浑身一震,酒意瞬间化作冷汗,从脊背直冲天灵盖。
「你……你……为何杀他?」
曹植眼眶骤然发红,泪水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他本就心软,向来厌倦权斗,此刻猝然撞见这般场面,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酒意猛地一散,神志骤清。
他死死盯着曹丕,目光如刀,仿佛面前站着的是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为什麽……你要做到这一步?」
话音未落,怒火轰然炸开——
「啊!!!」
白光一闪!
曹丕右手猛然挥出,刀背狠狠砸在曹植脸上,力道之重,打得他踉跄后退,嘴角顿时渗出血丝。
是刀背。
宿卫们齐齐变色,司马懿与司马朗更是心头一紧,冷汗直冒,方才那一瞬,真以为兄弟相残就在眼前。可细看之下,才知魏公曹子桓尚有分寸——再怒,也不曾真向亲弟亮出刀刃。
但心里也同时冷笑:曹子建,当真是蠢到骨子里了。
把自己的日子过得烂泥一般,活该今日遭此一击。
「你还问我?!」曹丕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声音颤抖,眼底竟泛起泪光,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演得滴水不漏,「父亲咽气前,你是怎麽立誓的?!」
「你说要不负所托,为我曹魏丶为大汉江山建功立业——你就是这样建的?!」
「整日醉生梦死,诗酒狂歌,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要忘了吧?!你可知你三哥在外血战沙场,差点把命丢在关外,如今才刚回长安大营!」
「我们被小叔耍得团团转,父亲已去,没人替你遮风挡雨,没人再替你收拾烂摊子!曹子建,你醒醒吧!」
一脚踹出,正中胸口。
曹植重重摔在地上,满脸血污与惊惧,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这副德行,我如何与你共掌大权?如何提拔你为官为将?我曹家宗亲,自上而下排挤许枫,逼他远走他乡!」
「如今局势崩坏至此,原以为是他畏惧我曹氏权势,不敢与士族抗衡——可现在才明白,人家不过是守着对父亲的一纸承诺,隐忍至今!」
「而今日之局,早就在长安布下杀机!你呢?你还沉溺山水,吟风弄月?若一首诗能吟出个太平天下,我现在就给你搭台子,让你站上城墙,对着全城百姓从早吟到晚!」
曹植双颊鼓胀,眼中怒极欲泣,鼻涕眼泪混着血水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四周寂静如坟。
宿卫低着头,大气不敢出。那些文士更是两股战栗,有个胆小的几乎要拔腿就跑——再待片刻,怕是连脑袋都保不住。
「你们是谁,我不关心。」曹丕环视一圈,声音冷得像冰,「但我只知道,如今长安人心浮动,明年春耕都难保周全,你们却还在这儿谈什麽忠于大汉?可笑!荒唐!」
「再敢踏入我府门一步——今日我砍了陈琳,明日便砍你们!」
目光陡然转向司马懿。
「司马懿。」
「在!」
司马懿膝盖一软,几乎跪下。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曹丕。往日温文尔雅丶谈笑风生的五官中郎将,此刻宛如一头撕下面具的猛兽,眼神锋利如刀,透着不容违逆的杀意。
「把陈琳的头挂上城门,悬尸三日,昭告全城,明其罪状!安民定心!自即日起,全城宵禁一月,夜半擅出者,一律视为盗贼丶刺客,格杀勿论!」
「喏!」
司马懿深深俯首,不敢多言一个字。
但他心里清楚了——这是铁血立威。
乱世之中,唯有重典镇乾坤。除了天子被劫这一败笔,此举实为震慑士族丶收拢权柄的狠招。
那一夜,五官中郎将府内发生的一切,无人敢传,无人敢议。
可整个长安,都懂了。
曹丕变了。
兵在手,令自出。乱世之中,拳头才是最硬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