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1章迷雾重逢(第1/2页)
江城的夜,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搅得支离破碎。
雨点砸在《江城日报》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陆峥站在十七楼办公室的窗前,手里的烟已经燃到尽头,他却浑然不觉。
窗外,整座城市浸泡在水汽和霓虹里。江对岸的金融区,那些摩天大楼顶端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像一个个模糊的光斑。近处,老城区的巷弄里,零星亮着几盏昏黄的灯,在雨中显得格外孤寂。
这是他来江城的第三十七天。
三十七天前,他还在西北的戈壁滩上,执行一项代号“沙暴”的边境反渗透任务。任务结束的当晚,他接到紧急调令,二十四个小时内交接完所有工作,登上飞往江城的航班。
调令很简单,只有两行字:“即日起,调任江城特别行动组,代号‘磐石’。任务等级:绝密。联系人:老鬼。”
老鬼。
这个名字在国安内部是个传奇,也是个谜。据说他经手过上百起重大案件,培养的特勤遍布全国,但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陆峥只在档案室的加密卷宗里,见过几次这个代号的签名——笔迹苍劲有力,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陆哥,还在看雨呢?”
身后传来年轻的声音。陆峥掐灭烟头,转过身。办公室门口站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乱,眼睛却很亮。
马旭东,《江城日报》技术部的“天才”,也是“磐石”行动组的技术支援。陆峥来江城的第一天,老鬼就把这个年轻人的档案给了他——网络安全专家,曾参与过多次国家级防火墙的攻防演练,三年前因家庭原因主动申请调到江城,表面上是报社的技术员,实际上一直是国安在江城的暗线。
“有事?”陆峥问。
马旭东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严肃:“沈教授实验室的监控系统,昨晚又被攻击了。”
陆峥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沈知言,江城大学生物工程学院的教授,国家“深海”计划的首席科学家。他主持的基因编辑项目,在国际上处于领先水平,也因此成了某些境外势力觊觎的目标。“磐石”行动组的核心任务,就是确保沈知言和“深海”计划的绝对安全。
“这次是什么手法?”陆峥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和之前几次不一样。”马旭东跟进来,随手关上门,“前几次都是试探性的端口扫描,用的是市面上常见的黑客工具。但昨晚的攻击……很专业。对方绕过了三道防火墙,直接切入了实验室的内部监控网络。如果不是我在系统里埋了个暗桩,可能到现在都发现不了。”
“有痕迹吗?”
“有,但很少。”马旭东拿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我追踪了数据流,源头是境外的一个跳板服务器,但那个服务器是‘肉鸡’,真正的源头被多层加密,短时间内很难破解。不过……”
他调出一段代码,指着其中几个字符:“这里有个特征码。我对比了数据库,这个特征码,三年前在一场针对中科院的网络攻击中出现过。当时那起案件,代号‘蜂鸟’。”
陆峥的眉头皱了起来。
“蜂鸟”行动,他听说过。三年前,中科院下属的一个重点实验室遭到境外黑客组织入侵,大量研究资料被盗。国安和公安联合侦办,最后锁定的嫌疑人,是一个代号“蝰蛇”的国际情报贩子。但案件追查到一半,所有线索都断了,“蝰蛇”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出现过。
“你是说,‘蝰蛇’来江城了?”陆峥盯着屏幕,声音低沉。
“手法很像,但不能百分百确定。”马旭东说,“我已经加固了实验室的安防系统,加了四道动态密码锁。另外,沈教授未来一周的行程,我做了加密处理,只有我们两个人有完整权限查看。”
陆峥点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屏幕。那些跳动的代码,在他眼里变成了一条条线索,一张网正在慢慢成形。
“沈教授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在学校有个学术会议,下午在实验室。晚上……”马旭东顿了顿,“江城商会会长高天阳,在君悦酒店举办晚宴,沈教授在受邀名单里。”
高天阳。
这个名字,陆峥不陌生。来江城之前,他看过所有可能和“深海”计划有关的本地势力资料。高天阳,五十六岁,江城商会会长,天阳集团董事长。明面上是做进出口贸易的,但坊间传闻,他和境外的某些资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国安内部对他有备案,但一直没抓到实质性的把柄。
“晚宴的安保谁负责?”
“江城公安局。”马旭东说,“我查过了,负责现场安保的,是刑侦支队的副队长陈默。”
陈默。
又一个熟悉的名字。陆峥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他和陈默是警校的同窗,睡上下铺的兄弟。毕业后,他进了国安,陈默回了江城公安局。两人曾经无话不谈,但这些年,联系渐渐少了。最后一次见面,是三年前在北京,陈默来参加一个培训,两人喝了顿酒。那天陈默有些沉默,陆峥问起,他只说工作上遇到点麻烦,不想多谈。
“需要提醒沈教授推掉晚宴吗?”马旭东问。
陆峥沉思了片刻,摇头:“不。对方既然已经盯上了沈教授,躲是躲不掉的。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接触。晚宴是个机会,看看有哪些牛鬼蛇神会冒出来。”
“那安保方面……”
“我会去现场。”陆峥站起身,走到窗边。雨还在下,但小了些,窗玻璃上的水痕蜿蜒流淌,像地图上的河流,“你继续监控网络,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通知我。”
“明白。”马旭东收起U盘,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陆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总觉得……这次的事情,不简单。”马旭东推了推眼镜,表情难得认真,“‘蝰蛇’消失了三年,突然在江城出现。沈教授的实验室,一个月内被攻击了四次。还有高天阳,他这个时候举办晚宴,偏偏邀请了沈教授……太巧合了。”
陆峥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江对岸的霓虹在雨雾中晕开,整座城市像蒙在一层纱里,看不真切。
“巧合太多,就是必然。”他轻声说,“通知老鬼,我要高天阳和陈默的最新资料,越详细越好。”
“是。”
马旭东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陆峥回到桌前,打开抽屉,从最底层取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子里只有一张照片,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发黄。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穿着警校的制服,勾肩搭背地站在操场上,笑得没心没肺。左边那个是他,右边那个是陈默。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2009年6月,毕业留念。兄弟一辈子。”
一辈子。
陆峥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眼神复杂。他想起警校的四年,想起和陈默一起训练、一起受罚、一起在深夜的天台上聊理想。陈默说,他想当个好警察,保护这座生他养他的城市。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
可现在的陈默,还是当年那个眼睛里带光的少年吗?
陆峥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陈默真的和“蝰蛇”有牵连,那他们之间,就注定要站在对立面。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这种选择。在国安的十年,他见过太多背叛,太多身不由己。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陈默,是他曾经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陆峥收起照片,放回抽屉最深处。他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深灰色的风衣——这是他在《江城日报》的标准行头,一个普通的社会新闻记者,不会穿得太张扬。
穿上风衣,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雨后的江城,空气清新,但迷雾才刚刚开始。
晚上七点,君悦酒店。
水晶吊灯把宴会厅照得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和食物的味道。穿着礼服的男男女女举着酒杯,在柔和的钢琴曲中低声交谈,每个人都面带微笑,笑容恰到好处。
陆峥端着杯香槟,靠在一根罗马柱旁,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他今天戴了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媒体人——事实上,他确实是《江城日报》派来报道这场晚宴的记者,工作证就挂在胸前。
沈知言已经到了,正被几个人围着说话。老爷子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说话时手势很丰富。他身边跟着个年轻女孩,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得体的套装,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很干练。
那是林小棠,沈知言的助理兼学生。但陆峥知道,她的另一个身份,是老鬼安排给沈知言的贴身保镖——国安训练营出来的优秀毕业生,格斗、射击、侦查,样样精通。
林小棠看似在认真听沈知言说话,但眼神始终保持着警惕,时不时扫视四周。她的站姿也很特别,左脚微微在前,重心落在右脚,这是标准的防御姿态,可以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专业。陆峥在心里评价。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落在宴会厅的另一侧。那里聚集着几个商界人士,被围在中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微胖,穿着定制的西装,笑容满面,正和几个人举杯。
高天阳。陆峥认出了他。和资料上的照片相比,真人看起来更圆滑,更世故。他说话时,眼睛习惯性地眯着,像在笑,但眼神深处,有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和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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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峥抿了口香槟,目光转向宴会厅入口。那里,几个穿着警服的人正在检查证件。为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肩章上是两杠两星,二级警督。他身材挺拔,面容冷峻,正在和酒店的工作人员低声交代着什么。
陈默。
三年不见,他看起来成熟了许多,也瘦了些,脸颊的线条更加分明。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锐利,深邃,像能看透人心。
陆峥看着他,想起警校时的陈默。那时他爱笑,话多,是队里的开心果。而现在,他站在那儿,面无表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时间改变了很多人,很多事。
陈默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朝陆峥的方向看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短暂地停顿了一秒。
陆峥举起酒杯,微笑着点了点头。陈默的眼神闪了一下,也点了点头,然后转回去,继续和工作人员说话。
礼貌,疏离,符合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在公开场合重逢该有的样子。
但陆峥注意到,陈默握对讲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这时,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陆峥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酒红色长裙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看起来三十出头,身材高挑,妆容精致,长发在脑后挽成优雅的发髻。她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从容,像是走惯了这种场合。
“夏总来了。”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哪个夏总?”
“还能是哪个,星河公关的夏晚星啊。听说她刚接了高会长公司的年度公关案,今天应该是来捧场的。”
夏晚星。陆峥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星河公关的创始人兼CEO,江城公关界的后起之秀。资料显示,她三年前从北京回江城创业,短短时间就把公司做得风生水起,客户包括不少本地知名企业。
明面上的履历很干净,干净得像精心修饰过的简历。但陆峥知道,国安内部对她有另一份档案——夏晚星,前国安特勤夏明远的女儿。夏明远,十年前在一次境外任务中“牺牲”,追授烈士。但老鬼私下告诉陆峥,夏明远的死,有疑点。
夏晚星似乎感受到了陆峥的目光,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陆峥心里微微一动——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一把刀,锐利,警觉,完全不像个普通的公关公司老板。
但那种锐利只持续了一瞬,就隐去了。夏晚星朝他微微一笑,笑容得体,然后转身朝高天阳走去。
“高会长,恭喜。”她的声音很好听,清亮又不失柔和。
“夏总肯赏光,是我的荣幸。”高天阳笑得热情,和她握手,“年度公关案的事,还要多多仰仗夏总。”
“高会长客气了,是我们该感谢您的信任。”
两人寒暄着,气氛融洽。但陆峥注意到,夏晚星虽然脸上在笑,但眼神始终保持着距离。她和高天阳握手时,用的是标准的商务握手,一触即分,不多一秒。
有意思。陆峥想。这个夏晚星,不简单。
晚宴在八点正式开始。高天阳上台致辞,无非是些场面话,感谢这个感谢那个,展望未来合作共赢。台下的人礼貌地鼓掌,掌声热烈但短暂。
陆峥的注意力不在台上。他在观察,观察每一个和沈知言接触的人,观察陈默的动向,观察夏晚星——她坐在靠近主桌的位置,端着酒杯,看似在认真听高天阳讲话,但目光时不时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沈知言身上。
她的目光在沈知言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别处。整个过程很自然,但陆峥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专注。
她也在关注沈知言。为什么?
致辞后是自助餐时间。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喝酒,交换名片。沈知言身边始终围着人,大多是学术界和企业界的人,讨论着合作的可能。林小棠尽职尽责地跟在他身边,偶尔低声提醒他什么。
陆峥端了盘食物,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了几口,对面就有人坐了下来。
是陈默。他已经脱了警服外套,只穿着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看起来随意了些。
“老同学,好久不见。”陈默看着他,脸上带着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是啊,三年了。”陆峥也笑,放下叉子,“听说你现在是刑侦支队的副队长了,厉害。”
“混口饭吃。”陈默摆摆手,打量着他,“你呢?怎么跑到《江城日报》当记者了?我记得你当年在警校,专业课可是全优。”
“人各有志。”陆峥轻描淡写,“当记者也挺好,自由。”
“自由?”陈默笑了笑,端起酒杯,“我听说,当记者也不自由,尤其是跑社会新闻的,天天跟各种人打交道,累。”
“你不也一样?当警察,更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围绕着工作,生活,警校的同学,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升职了,谁谁谁调走了。像所有久别重逢的老同学一样,礼貌,客气,但隔着一段距离。
但陆峥能感觉到,陈默在试探他。每句话,每个问题,都带着若有若无的试探。他也一样,在回应中,也在观察陈默。
“对了,你这次来江城,是长驻还是临时?”陈默忽然问。
“看情况吧。报社派我来跟进几个专题,可能要待一段时间。”
“那挺好。江城这几年发展快,机会多。”陈默喝了口酒,状似随意地说,“不过,最近治安不太好,你跑新闻的时候小心点。尤其晚上,有些地方乱。”
“哦?”陆峥挑眉,“哪些地方?”
“老城区那边,还有江边的几个码头。”陈默说,“最近有几起案子,涉及走私,手法很专业。我们盯了一段时间,但线索不多。”
走私。陆峥心里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这么严重?”
“嗯。所以提醒你一下,晚上尽量别往那些地方跑。记者这行,安全第一。”陈默说着,看了看表,“我还有事,得去那边看看。改天有空,一起吃饭,好好聊聊。”
“好啊。”
陈默站起身,拍了拍陆峥的肩膀,转身走了。他的手掌很用力,拍在肩上,沉甸甸的。
陆峥看着他走向宴会厅另一侧的背影,眼神渐渐沉了下来。刚才那番话,表面是提醒,实则是警告。陈默在告诉他,江城的水很深,让他别蹚浑水。
是关心,还是威胁?
陆峥不知道。但他知道,陈默变了。警校时的陈默,不会用这种迂回的方式说话。他会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
时间真的能改变一个人。或者,是有些事情,改变了一个人。
晚宴进行到九点半,沈知言提前离场。林小棠陪着他,朝宴会厅门口走去。陆峥放下酒杯,也跟了上去——他今天的任务,是确保沈知言安全返回住处。
但刚走到门口,他就停下了脚步。
宴会厅外的走廊里,沈知言被一个人拦住了。是夏晚星。
“沈教授,您好。”夏晚星微笑着递上一张名片,“我是星河公关的夏晚星。我们公司最近在策划一个科技公益项目,想邀请您做顾问。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沈知言接过名片,看了看:“星河公关?我好像听说过。”
“小公司,不值一提。”夏晚星态度谦逊,“主要是觉得,您的研究非常有意义,如果能通过一些公益项目让更多人了解,是件好事。”
两人交谈起来。林小棠站在沈知言身后半步,警惕地看着夏晚星。陆峥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夏晚星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是一种表示尊重的姿态。但她的眼神,始终在沈知言脸上停留,像在观察什么。而且,陆峥注意到,她在递名片时,手指有一个细微的动作——她用无名指在名片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那是国安内部的一个暗号,意思是:有情况,需要接触。
沈知言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接过名片,看了看,然后抬头,目光越过夏晚星,朝陆峥的方向瞥了一眼。很短暂的一瞥,但陆峥看懂了。
“夏总的提议,我会考虑。”沈知言说,“不过最近实验室比较忙,可能得过段时间。”
“理解理解。那您先忙,我就不多打扰了。”夏晚星得体地退开,让出道路。
沈知言点点头,在林小棠的陪同下离开了。夏晚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然后转过身,朝宴会厅走去。经过陆峥身边时,她脚步没停,但陆峥听见她低声说了三个字:
“明早十点,江畔咖啡馆。”
声音很轻,像一阵风,说完她就走过去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陆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门口,眼神深沉。
江畔咖啡馆。那是老鬼给的联络点之一,只有“磐石”行动组的核心成员知道。
夏晚星怎么会知道?
除非,她也是“磐石”的人。
但老鬼给的名单里,并没有她。是保密等级太高,还是……
陆峥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窗外的江城,夜色正浓,霓虹闪烁。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弥漫着潮湿的水汽。
这座城市的迷雾,似乎越来越浓了。
而他,正一步一步,走进迷雾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