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坐了许久的身影,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谢九晏失焦的视线垂落,落在怀中女子毫无生气的面容上,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般,轻轻扯了扯唇角。
“阿卿……”
一声低唤,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浸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缱绻。
时卿的思绪被这声呼唤拉回,视线落回谢九晏脸上,也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抹浮现在他唇边的笑意。
这是自得知她死讯后,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谢九晏眼睫颤了颤,随后似有所寻地抬起双眸,望向了时卿残魂所在的方向。
时卿眸光微微一凝。
她知道他依旧没能看见她,这也不过是又一次巧合,但她没有动,只静观他这反常的举动。
四目相对间,时卿眸光微凝,只觉得这情形诡异到了极点——
一人,一尸,一魂,看似三者同存,却只有谢九晏才算唯一真实的存在,如同上演着一场无人能解的独角戏。
她以为他又要陷入那些颠三倒四的呓语,并未多想。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谢九晏脸上的笑意却又加深了些许,不再是恍惚,而是沉淀出一种反常的平静。
“我恨你。”
三个字极其柔缓地落下,没有愤怒,没有怨毒,与话中的含意形成割裂般的映照。
时卿一怔。
她并非在意他所用的字眼,而是这语调,全然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的激烈和尖锐,竟让她有些怀疑,是否是她听错了什么。
谢九晏,你究竟是……怎么了?
……
时卿并不知晓,这是谢九晏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恨她。
过往他说过的那些刺耳伤人的“恨”,不过是包裹着渴求与不安的伪装,是明知被偏爱下的肆意挥霍。
他借着恨意为由牵绊她,所为所求,不过是利用她的愧疚与责任,妄图将她永远禁锢在身旁。
或许,那该称之为——恃宠而骄。
唯有这一刻的恨,是真的。
恨她一次次容忍他的任性,助长了他的骄纵,让他愈发飘忽所以。
恨她没有在他第一次口出恶言时,就狠狠给他一记耳光,打醒他那可笑而不自知的狂妄。
恨她甚至连一个改过的机会都不曾给他,便让他彻底失去,就连追悔都无处可诉。
旁人都说时卿是魔君谢九晏手中最利的刀,供他予取予求。
可唯独他自己知晓,不论是昔日的少主也好,亦或是如今的魔君也罢……
离了她,他谢九晏什么都不是,连魔界最低贱的蝼蚁都不如。
“阿卿……”
面上那抹惨淡的笑意一点点褪去,谢九晏更紧地蜷起身体,将额头抵在“时卿”肩侧。
破碎的哭腔从喉间溢出,带着无法喘息般的哽咽:“我好冷……我也……好疼啊……”
他像是沉溺在冰冷的海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窒息的痛楚,却依旧低低哀求着:“我什么都不要了……也再不和你赌气了……”
“别丢下我,我很害怕……阿卿。”
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再次滑过他苍白的下颌。
“阿卿……救救我吧……”
最后的尾音带着彻底崩溃的颤意,如同濒死的哀鸣,几不成调。
“不要再这么吓我了,我真的要……撑不住了……”
时卿看着谢九晏泣血祈求的模样,同时清晰感觉到维系自己魂体的那股牵扯,正如同风中残烛般愈发淡薄。
她的眉头彻底拧紧,被他这全然放弃的姿态,激起一丝近乎“怒其不争”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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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九晏,既然疼,既然冷,你又为何还不服药?
你明明知晓我已死去,甚至我的尸身就在你的眼前,即便你喊再多句“阿卿”,又有何用呢?
难道时至今日,你还以为……只要你开口,我便能应下你的任何要求吗?
在时卿愈发冷然的目光下,谢九晏终于再一次自失态中抽离。
他缓缓松开一只紧搂着尸身的手臂,艰难地探向自己血迹斑斑的前襟。
这个动作迟滞而僵硬,不知又过了多久,他才终于自怀里摸索出那个沾染乌黑血迹的药瓶。
时卿看着他的动作,眸光微敛,似是了然,又蕴藏着一抹“果然如此”的松释。
这样就好。
不论再如何难以接受,那些所谓的爱恨,随着时日的推移,终究会过去。
淬元丹最终交至谢九晏手中,她也总归算是死得其所。
这样的结局,倒也不算太差。
随着谢九晏一点点拨开瓶塞,一枚龙眼大小、流转着温润光泽的丹药,滚落在他僵冷的掌心。
刹那间,一股浓郁的生机之气瞬间在阴冷的大殿中弥漫开来,夹杂着沁人心脾的奇异药香。
谢九晏目光怔怔地、近乎痴迷地凝视着掌中丹药,柔和温润的灵光映在他灰败死寂的面容上,竟也未能驱散半分死气。
许是猜到了他要做什么,时卿微侧过头,极轻地垂下了眼帘,不再去看。
所以,她并没有留意到,谢九晏盯着掌心的淬元丹,唇角倏而勾起一抹薄凉的笑,只是这一次,那笑意不再虚幻,反添了一丝近乎解脱的欢愉。
随后,他缓慢而决绝地,将指节一点点收拢。
一声细微的、如同花瓣碎裂的轻响荡开。
时卿惑然回首——
莹润的微光骤然黯灭,那枚足以活死人肉白骨的绝世灵药,竟瞬间在谢九晏指下化作齑粉!
碎裂的粉尘如同流沙般自他指缝中簌簌滑落,纷纷扬扬地洒在墨石铺就的地面。
如同……埋葬了最后一丝可能。
时卿倏地僵住,眼底终于浮现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若非魂体所限,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谢九晏!你这又是……发的什么疯?!
第26章
谢九晏自然听不到时卿的心声。
他再度无声地笑了笑,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随意,手腕轻翻,五指虚虚张开,任由掌中那点残存的药末彻底散尽。
下一瞬,掌风毫无征兆地朝侧方骤然挥出!
“嗤——”
一缕妖异深邃的暗青魔焰自他掌心窜起,如离弦之箭般扑向近处垂落的厚重帷幕!
帷幕瞬间燃起,猩红的火舌贪婪地舔舐而上,以一个骇人的速度席卷尽殿中堆积的陈设、书案乃至支撑穹顶的梁柱,发出令人心悸的爆裂声!
短短数息之间,焦糊的气味混杂着木料燃烧的浓烟弥漫开来,曾经恢弘威严的大殿,已化作一片翻腾的火海。
浓烟滚滚升腾,灼热的气浪汹涌翻覆,将殿内映照得亮如白昼。
谢九晏却没有丝毫惊惶,亦早已不觉热浪袭面的灼痛,只是微微屈下身,将“时卿”严密地护在了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