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谢九晏成为魔君后,他便敏锐地留意到时卿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显露出的虚弱。
时卿对他并没有过多设防,故而他稍加留意下,便发现了个中的缘由。
那一刻,心底翻涌的惊骇几乎扼住他的血脉!
——他知晓时卿待谢九晏不同,却从未想过,她几乎连命也割给了他!
而谢九晏……却肆意挥霍着她的牺牲,哪怕他其实爱她又如何,如果他所谓的爱便是一次次地伤她,让她出生入死,岂不可笑至极?!
除却愤怒,裴珏更清晰地意识到,那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的,让他难以忍受的情绪,是……妒意。
谢九晏看不清,他却从来就知道,于他自身而言,时卿意味着什么。
他无法忍受她眼中存着另一个男子,甚至让他占据了那个无可取代的位置,这份无法宣之于口的独占欲,从初见谢九晏那日便如毒种深埋,生根发芽。
可他不能惊动时卿,便将所有筹谋尽数倾注在谢九晏之身。
在唯有谢九晏能见的暗处,曾一次次与他视线交锋时的暗潮汹涌,或是在他眼前对时卿看似无意的细微触碰——皆是他刻意为之。
他知道谢九晏会沉不住气,也笃定,他非但不会因此而更紧地抓住时卿,反而会愈发焦躁暴虐,最终,亲手将她越推越远。
事实也果真如此,他赌赢了。
包括谢沉死的那一晚,即便心中已认定谢九晏必死无疑,他仍忍不住吐出那些诛心之言,便是要谢九晏至死都无法确认时卿的心意。
也正是那时,裴珏终于看清:自己对时卿的在意,早已超出了利用与x算计,甚至超越了仇恨本身,成为一种他无法掌控的存在。
可谢九晏没有死。
时卿救下了他,而同样的,也……放过了“他”。
她将所有祸端引至自身,极尽周全着的两个人,一个伤她至深,另一个,害她身死。
可明明,最该死、最无颜立于这天地间的,是他,和谢九晏才对。
……不是吗?
第29章
时卿离开魔界前,并非只与谢九晏作别,亦特意来寻过裴珏。
裴珏记得分明,那日她静立药圃旁,玄红衣袂被风轻柔拂起。
她笑着同他说,自己有事在身,要离开一些时日。
随后,她将新炼成的灵药递给他,又将一枚能自由穿行魔界禁制的掌令放入他掌心,指尖相触,带着她一贯的微凉。
她神色从容如旧,唇角还噙着一抹温和的笑,叮嘱他,要按时用药,莫要劳神。
裴珏听着她柔和的语调,却觉得那声音像隔着一层薄纱,透着一股他抓不住的飘渺感。
他心头忽地一紧,随后听见自己的问语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要去何处?”
时卿却摇首笑笑,抬手为他理平肩头衣褶,说只是护法该做的一些事,不必挂心。
可他怎么能不挂怀?
看着她转身离去,如同燃烧孤焰般的背影,一股说不清的不安忽地攫住了他,什么谋划和忍耐,都在这一瞬被掩埋殆尽。
最终,他悄然隐匿了气息,远远地跟了上去。
时卿灵识太过敏锐,他不敢近前,只远远缀行,唯恐惊扰了她。
也是因为这一段距离,在那日,他倏然察觉她竟欲强闯瀛洲结界时,已是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她闯入了那片光华璀璨的结界里。
而他被那磅礴灵压阻于界外,如同困在笼中的鸟,焦灼地在结界边缘徘徊了三日。
每一刻,皆似在炽刃上煎熬。
终于,她冲了出来——那幕景象烙印般刻入他的眼底,永生难忘。
她浑身浴血,红衫被暗褐与鲜红层层浸透,大大小小的伤口狰狞地翻卷着,深可见骨。
然而,她却依旧死死攥着那个散发着微弱灵光的玉瓶,甚至没有让瓶身沾染半分血迹!
裴珏本能地想要迎上。
然而,看清被结界边缘挡住的几只形态狰狞、散发着洪荒气息的异兽后,他又瞬间僵住!
那一刻,他脑中如同炸开一道惊雷——曾为了伪装出与世无争姿态时,翻阅过的古老典籍清晰浮现。
淬元丹,藏于瀛洲深处,由上古圣兽看守的,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圣药。
一股混杂着灼热焚心怒意的邪火,瞬间侵占了他所有的思绪。
又是他!又是为了……谢九晏。
可凭什么?那个对她置若罔闻的男子,究竟好在哪里,值得她这般以身犯险?!
无处宣泄的诘问,如同藤蔓死死缠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最终……没有上前。
他沉默地跟着时卿,看着她艰难地挪动脚步,身上创口随步履不断撕裂,在荒芜的砂石地上,留下蜿蜒刺目的鲜红印记。
她身形摇晃得厉害,仿佛下一刻就要永远倒下,可那只紧握着玉瓶的手,却始终不曾松开半分。
终于,就在魔界近在眼前时,对那人积蓄已久的妒恨抵至了极点。
他出手了。
匕首掷出的瞬间,他已然后悔,几乎下意识想要出声警示她,却终究未能压过心底凶兽的嘶鸣——
毁了它!只要毁了那药!
寒刃疾射向时卿攥着药瓶的手腕,他并非要伤她,只要……她不躲。
可她分明已经神志涣散,却仍在匕首迫近的瞬间察觉到危机,第一反应,却不是回护自己。
她猛地错身,意图挡住那药,然她早已力竭,这个在往日来说轻而易举的动作,却耗尽了她最后一丝气力。
她晃了晃。
也正是这一晃,那柄灌注了他所有混乱情绪的匕首,如同命运最恶毒的玩笑,直直没入了她毫无防备的后心!
没有痛呼,没有挣扎。
那双曾清亮如寒星、映照过他无数日夜的眼眸,只在瞬间掠过一丝惊愕与茫然,随即,疾速黯淡。
然后,她轻飘飘地,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坠了下去。
粘稠的鲜血,在她身下的砂砾间缓缓洇染开来。
而他,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术,所有的感官与反应,都在那一刻彻底凝固。
当他终于自那无可比拟的骇然中惊醒,扑过去将她抱起时,怀中……只剩一片生冷的僵硬,再无半分生息。
……
像是终于溃败在那一日的血色中,裴珏猛地将手覆在心口,每一次呼吸皆牵扯撕裂般的痛楚,面色惨白如纸。
连最基本的站立都无法维持,他握着时卿的衣袖,缓缓跪落在她的面前。
他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只是一味低喃着:“阿卿……”
时卿没有动,回想着裴珏方才的话,低眸,如同俯瞰尘世的神祇般望着他,倏而问道:“你是何时开始,构筑这聚魂阵的?”
她身死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