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鼻尖一酸,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涩然,正要转身招呼人手前来彻底洒扫修葺,却被谢九晏抬手阻住。
“不必。”
声音沉缓,不容置喙。
那日,在桑琅错愕的目光中,自家君上独自一人,将整座空旷沉寂的宫殿,亲手“收拾”了出来。
说是收拾,实则不过是将那些蒙尘的桌椅、案几、软榻、凭几……一处处擦拭干净,虽每一处角落都不曾遗漏,却未曾挪动殿内任何一件摆设的位置分毫。
原本陈败的殿宇因他的举动而渐渐露出了原有的形貌,桑琅看着谢九晏在殿中沉默忙碌的的身影,以及被其拂拭后重现光泽的每一件旧物,心下酸涩翻涌,也渐渐了然——
君上这是思念太过,故而用这般的方式,缅怀着时护法留下的痕迹吧。
但思及此处,桑琅又不觉有些犹疑。
谢九晏沉溺于伤痛,一时无法走出,他尚可理解,可另一件事,却让他如坠云雾,始终想不明白——
那位名唤花辞的妖族女子,在君上醒来后的第二日,便再次向他告辞,态度坚决地要离去。
既已知她是得了时护法准允而来,他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心中反而因之前的怠慢生出几分愧疚,不仅亲自相送,还命人备了丰厚的谢礼。
谁知他随口将此事说给君上后,原本闭目靠在榻上的男子却突然睁开了眼。
“带她回来。”
桑琅至今记得那日的情形——花辞被“请”回时,面对着谢九晏,眼底无声的拒斥几乎凝成实质。
也是,任谁被几次三番地阻碍去向,都是会颇有微词的。
可君上却对花辞的质疑和冷冽置若罔闻,只声线沉缓地吩咐将花辞姑娘妥善安置,一应所需不得怠慢,紧随其后的,还有另一道命令——
没他的准许,任何人不得出入魔宫。
“任何人”三字咬得极重,明晃晃就是冲着花辞去的。
不得不肩负起“安置”花辞职责的桑琅,全盘照收了其不加掩饰的冰冷气息,只觉得头大如斗。
若非深知自家君上脾性,他真要疑心君上是否因时护法的猝然离去打击太过,心神错乱之下,对这容貌气质皆属上乘的花妖,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桑琅自己狠狠压下,更是不敢表露在谢九晏的面前。
但话又说回来,虽说留下了花辞,君上却并未有任何逾越之举,甚至连她的面都没再见过一次。
他只是整日将自己独自关在那座弥漫着旧日气息的护法殿中,连身为亲从的他也近不得身。
恰如此刻。
……
想到这里,忧心忡忡守在殿外的桑琅,忍不住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正胡思乱想间,他百无聊赖地抬首,目光随意扫过庭院中因疏于打理而略显萧疏的草木,倏地,余光却捕捉到一道身影,正沿着庭间小径,缓缓走近。
青衫落拓,身形清瘦,正是许久未见的裴珏。
那双曾经令人如沐春风的眼眸,如今像是蒙上了一层散不尽的浓雾,深处是挥之不去的墨色,与以往判若两人。
想到这位和时护法的渊源,桑琅心头一凛,几乎是下意识地横跨一步,稳稳挡在了殿门之前。
他抱拳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裴公子留步,君上有令,今日不见任何人。”
裴珏脚步站定,闻言淡淡扫了眼紧闭的殿门,眼神平静无波,却莫名让桑琅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压力。
他垂眸,喉间溢出一声轻不可闻的讽笑:“他倒是清净。”
即便憔悴至此,眼前之人骨子里的那份清贵矜持仍在,桑琅心头一跳,却不知如何接话,只能更加恭敬地垂首重复道:“君上吩咐,还请裴公子见谅。”
就在即将僵持的瞬间,殿内却骤然传出一道混杂着浓重酒气、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嗓音——
“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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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琅一怔,随后也没了言语,默默垂首退避到了一旁。
裴珏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了牵,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分毫,却仍仿佛只是寻常访友般,径自推门而入。
随着殿门开合,灼烈的酒味混着沉木气息溢出,又很快被穿堂风卷着几片枯叶擦过阶前,消散在庭院清冷的空气中。
……
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殿内光线昏暗,酒x气混合着陈旧尘埃的味道,沉甸甸地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裴珏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空荡的殿宇——案几倾倒,卷轴散落一地,几盏残灯在角落里明明灭灭,映出墙上斑驳的影子。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墙角最深的阴影处。
谢九晏就靠坐在那里,后脑抵着粗粝的石面,玄色外袍衣襟大敞,露出同样浸染了深色酒渍的里衣,长发未束,蜿蜒铺散在肩头与地面,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更添大半颓靡。
他一条腿屈起,手肘搭在膝上,脚边散落着数个东倒西歪的酒坛,有的碎裂,褐色的酒液洇湿了地面,有的还残留着浑浊的液体,另一只手无力地垂落,虚握着个半空的酒坛边缘,显然已醉得不轻。
听到脚步声,谢九晏染着浓重醉意的眸光先是涣散地游移了一瞬,才极其费力地聚拢在裴珏身上,昔日那双凌厉逼人的凤目,此刻只剩下被酒气浸泡过的麻木,仿佛蒙尘的琉璃。
“裴公子。”
谢九晏极其费力地向上扯了扯唇角,牵拉出一个模糊的弧度。
他顿了顿,似乎试图用手臂撑地坐直一些,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晃了晃,只能更用力地抵住墙壁,随手捞起脚边一个尚有残酒的坛子,随意仰首灌了口。
喉结滚动间,有几滴来不及咽下的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没入衣领。
“正巧,”他喘息着,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酒气,“不等我去寻你,你便……自己来了。”
裴珏面无表情地走近他,青衫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刮擦声。
他在谢九晏身前站定,低垂着眸子,如同俯瞰一摊烂泥般,俯视着地上狼狈不堪的男子。
苍白的侧脸在昏暗光影下泛着玉石般的冷色,眼神淡漠:“你寻我?谢九晏,我以为,我们之间,从来便没什么好说的。”
“是没什么好说的。”
谢九晏喉间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低笑,他将酒坛掷到一旁,费力地点点头,又摇摇头,醉意沉沉的眼中挣扎着凝聚起一丝清醒的锐利,却又被更深的痛楚淹没。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的迷蒙竟奇异地褪去几分,目光定定地钉在了裴珏脸上:“但裴珏……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殿内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带着些许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