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的目光飘向窗外,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通透,还有一丝对未来模糊的期待:「孩子也快生了……还是两个。折腾来折腾去,又能怎样呢?如果可以……就这样吧。反正,嫁谁不是嫁呢?至少他是孩子亲爹,对我也……还算上心。」
她转回头,看着张美丽,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丶带着点自嘲的笑:「嫂子,你知道吗?『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被他……养得娇气了许多。现在食堂的窝头,我闻着味儿都觉得糙,咽不下去了。身上穿的,哪怕是最普通的棉布,也得是最柔软舒适的才行。」
她顿了顿,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光彩,那是汲取了知识滋养后的神采:「他学问好,懂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晚上有空,他会给我讲书上的故事,讲外面的世界,讲历史,讲科学。我听着,就觉得……自己以前好像活在个小小的壳里。」
最后,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嫂子剖白心迹:
「嫂子,如果一只鸭子,本来只会在地上蹒跚,偶尔羡慕天上的鸟。可有一天,有人教它扑腾翅膀,带它看到了水面倒映的广阔天空,甚至让它试着飞离了地面一点点……那它以后,还会只甘心在地面啄食泥泞里的谷粒吗?」
张美丽怔怔地看着小姑子。眼前的知夏,脸庞依旧柔美,但眼神却不再是当初那个刚来部队时怯生生丶又带着尖锐伤痕的小姑娘了。她身上多了些沉静,多了些被精心呵护后才有的柔软光泽,更重要的,是眼底那一点点被知识和开阔眼界点燃的丶属于她自己的光亮。
张美丽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一旦给予,就无法收回了。不仅是物质上的优渥,更是精神上的引领和视野的拓展。方初用他的方式,或许始于愧疚和补偿,但确实在不知不觉中,为知夏打开了一扇窗。
她叹了口气,握住知夏的手,轻轻拍了拍:「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日子是你在过。他对你好,你念着他的好,这没错。但也要记得,无论他让你看到了多高的天,你自己脚得站稳。」
知夏反握住嫂子的手,点了点头,眼圈微微有些泛红:「嗯,我知道,嫂子。」
张美丽心里百味杂陈,既为妹妹这坎坷的姻缘感到心疼,又为她此刻的平静和那一点点「好」而感到些许安慰。
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帮知夏拢了拢耳边的碎发:「你这麽想,也好。日子总得往前过。他对你好,你就受着;他要是敢犯浑,还有你哥和我呢!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你身体养好,平平安安把两个孩子生下来。」
知夏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毛线针,一针一针,织得缓慢而认真。
张美丽看着知夏平静中带着点认命的侧脸,心里头那点担忧总算放下大半,但另一件事又浮了上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随身带的布兜里摸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信封,放在了知夏手边的床沿上。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用钢笔写着知夏的名字和部队的地址,字迹清秀有力。
知夏织毛衣的手停了下来,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先是疑惑,待看清那熟悉的字迹,脸色微微一变。
「左旗又给你来信了。」张美丽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提醒。
知夏盯着那信封,没去碰,只是嘴唇抿紧了些。「我不是……年前就让二哥去跟他说清楚了,也替我道过歉了吗?他怎麽还……」
知夏年前特意给二哥写了信,信里叮嘱二哥一定要替她向左旗说一声对不起,算是给彼此一个了断。
「你二哥是说了,」张美丽叹了口气,「可左旗那孩子……怕是没亲眼见到你的回信,心里头还存着念想,不死心。所以又给你写了一封。」
知夏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毛线。
左旗的信,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刚刚试图平静下来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的丶复杂的涟漪。
有对过去单纯时光的怀念,有未能善终的歉疚,但更多的,是一种清晰的认知——那些,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她现在肚子里怀着方初的孩子,即将成为一个母亲。
方初或许不是她最初梦想的良人,但这段婚姻已成事实,并且正在以一种她未曾预料的方式,慢慢扎根。
方初对她的好,笨拙却实在;他对未出世孩子的期待,真切而热烈。她不能,也不该,再让任何过去的牵扯影响现在的生活,尤其是……方初。
她抬起眼,看向张美丽,眼神变得清明而坚定:「嫂子,这信……你直接给方初吧。」
张美丽愣了一下:「给方初?」
「嗯。」知夏点点头,语气平静,「他心眼……其实不大。要是让他知道左旗还给我写信,而我没告诉他,指不定心里怎麽想。与其让他猜疑,不如坦荡点。你把信给他,实在不行,我让方初给他回一封信,彻底说清楚。」
张美丽仔细看着知夏,见她神色坦然,并非赌气或试探,是真的在考虑如何维系眼下的家庭和睦。
她心里既欣慰又有些酸楚,欣慰的是妹妹终于长大了,开始学着经营婚姻;酸楚的是,这份成长,代价实在不小。
「行。」张美丽把信封拿起来,揣回兜里,「你能这麽想,嫂子就放心了。既然决定跟方初好好过日子,这些旧帐,是该快刀斩乱麻,断得乾乾净净。别让方初心里存了疙瘩,往后日子长着呢,心里不痛快,早晚得出事儿。」
「我知道,嫂子。」知夏重新拿起毛线针,一针一针,织得平稳。
张美丽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宽慰的话,便起身告辞了。临走前,她拍了拍装着信的口袋,冲知夏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放心。
她知道,知夏这条路,已经走上去了,回头很难。只盼着那个方初,能一直这样好下去,别辜负了她小姑子这份慢慢试着交付的心意。
知夏目送嫂子离开,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她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出了会儿神。
左旗的信,像一张旧照片,提醒着她曾有过的另一种可能。但很快,腹中孩子的胎动,厨房里母亲忙碌的声响,以及想到方初晚上回来可能会有的紧张询问……所有这些具体而真实的牵绊,迅速将那点遥远的涟漪抚平。
她低头,继续织手里那件小小的丶鹅黄色的毛衣,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极淡的丶属于母亲的温柔弧度。过去无法改变,未来尚未可知,但眼下这一针一线的踏实,才是她最该握紧的。
张美丽从知夏那里回来,心里装着事儿,没直接回家,先去了团部办公室找知林。知林刚开完会,正皱着眉看文件,见她进来,抬了抬眼。
「夏夏怎麽样了?」知林放下文件问道。
「好多了,方初跟她闹着玩,不小心从床上掉下来了,没多大事儿。」张美丽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面上,往知林那边推了推,「这个,你给方初吧。」
知林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盯着那封信,眼神不善:「夏夏不收?」
「不收。」张美丽摇摇头,把在知夏那儿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她让我……直接给方初。」
知林拿着烟的手顿住了,抬眼看向妻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和深思:「她真是这麽说的?」
「嗯。」张美丽点头,「她还说方初心眼小,不想瞒着他,怕误会。甚至说,实在不行,让方初以她的口吻给左旗回信,断个乾净。」
知林沉默了,拿起那封信,在手里掂了掂,仿佛在掂量妹妹这个决定的分量。半晌,他嘴角扯动了一下,说不出是欣慰还是别的什麽情绪,哼了一声:「这丫头……是真打算跟方初那小子好好过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