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直白又带着点玄乎,李秀雅听得浑身一激灵,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转世?这种封建迷信的说法,婆婆居然说得这麽认真?还「天然亲近感」?
然而,看着婆婆脸上那毫不作伪的珍视和维护,再联想到晚上吃饭时公公和丈夫看到知夏时那震惊失态丶久久难以平静的样子,甚至包括爷爷那异乎寻常的宠爱……李秀雅心里那点愤懑和不解,忽然间就被一种更深层丶更令人不安的认知取代了。
看来……这个知夏,恐怕真的和她那位牺牲的小姑子方芷,存在着某种……超越寻常「长得像」范畴的联系。否则,怎麽可能让一向理智的婆婆说出「转世」这种话,还如此自然地要求自己去「好好照顾」一个刚见面的堂弟媳?
她想起丈夫方辰今晚看向知夏时,那复杂得让她心惊的眼神。那时她只以为是丈夫对逝去姑姑的怀念被那张脸勾起,现在想来,恐怕不止是怀念那麽简单。
或许,在方辰心里,乃至在方向父子心里,知夏的存在,已经或多或少地,与那个逝去的方芷重叠了。
婆婆这番话,与其说是交代任务,不如说是在给她这个「外人」打预防针,或者说,是在明确一种家庭内部的「共识」——知夏是特殊的,是需要被全家上下额外呵护和接纳的,原因无他,只因为她「是」小芷的某种延续。
这种认知让李秀雅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和孤立感。在这个家里,她仿佛成了那个唯一还执着于「常理」和「现实关系」的「局外人」。
公公丶婆婆丶丈夫,甚至爷爷,似乎都已经心照不宣地接受了那个离奇的设定,并准备以此为基础,重新调整他们与知夏相处的模式。
她突然就理解了丈夫那些复杂的眼神。那不是简单的怀念或好奇,那是一种面对「失而复得」却又「物是人非」的巨大冲击下的茫然丶痛楚,以及……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丶被那张脸所牵引的丶超越伦常的情感悸动。
李秀雅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连婆婆都这麽想,那丈夫……她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危机感将她包裹。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只觉得这个家,因为一个突然出现的丶酷似故人的女人,正在发生着某种她无法控制丶也难以理解的倾斜。
而她,作为这个家庭的一员,似乎除了被动地接受这种倾斜,并努力调整自己去适应这个新的丶诡异的「共识」之外,别无选择。
婆婆那句「好好照顾夏夏」,像是一个无声的命令,也像是一个将她排除在核心情感之外的宣告。
她沉默着,没有回应婆婆的话,只是将脸转向窗外,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日子以一种既热闹又微妙的节奏向前推进着。
方家上下,从老爷子方屿钊到方向丶王芝夫妇,再到郑沁丶方正,甚至包括懵懵懂懂却勤快懂事的王花花,都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对知夏,要加倍地好。
这种好,细致入微,渗透在日常的点点滴滴里。
方屿钊恨不得把所有的补品都堆到知夏面前,每天变着法儿问她想吃什麽;方向沉默寡言,但总会让王芝送来一些稀罕的丶对孕妇好的水果或点心;王芝对知夏的照顾更是主动又自然,仿佛真是自家亲妹子;郑沁和方正也调整了态度,努力把知夏当成普通的丶需要疼爱的儿媳妇来对待,尽管目光偶尔触及那张脸时,还是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这种全家人近乎一致的怜爱和呵护,虽然根源有些「诡异」全是那张脸带来的移情作用,但对方初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安心。他看到知夏在这个家里被妥善照顾着,脸上渐渐有了更多的笑容,身体也在晁槐花和众人的精心调理下越发健康,悬着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部队那边已经催了,他的假期也即将结束。在确认家里一切安好后,方初回部队的日子也正式提上了日程。
临行前的前两天,方初决定亲自陪知夏去做一次产检。这是她来京都后的第一次正式检查,他希望能全程陪着,亲眼看看孩子们的情况,也让知夏安心。
一大早,方正就把自己的配车留在了家里,方便他们出行。方屿钊听说要去医院,也拄着拐杖要跟着去,被方初哭笑不得地拦住了。
「爷爷,您就别添乱了!」方初扶着老爷子在沙发上坐好,语气是哄孩子般的耐心,「医院人多,您腿脚又不便,在家好好等着就行。我们检查完就回来,第一时间向您汇报,好不好?」
知夏也坐在旁边,温声劝道:「爷爷,医院空气不好,您在家歇着,有方初和妈还有花花陪我呢,没事的。」
方屿钊看着孙子和孙媳妇,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也知道他们说得对,自己跟着去确实不方便,还可能让他们分心照顾。他只能不放心地再三叮嘱:「那你们路上一定慢点!检查仔细了!还有,夏夏,别累着……」
「知道了,爷爷,您放心吧。」方初满口答应,心里却觉得老爷子这紧张劲儿,比他这个当爹的还夸张。
最终,由方初开车,带着知夏丶晁槐花,还有帮忙拎东西的王花花,一行四人出发了。
车子平稳地驶出方家所在的大院,拐上主干道。清晨的京都,街道上已经有不少行人和自行车。方初开得很稳,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的知夏,见她靠着母亲,神色平静,这才放心。
快到大院门口时,方初忽然看到路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跟门口岗哨的卫兵说着什麽。他放慢车速,仔细一看,乐了,是发小朱慎。
朱慎也看到了他的车,笑着挥手。
方初将车缓缓停到路边,摇下车窗:「朱慎!干嘛呢?一大早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