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云珠几乎是半扶半拽地,带着知夏迅速转身,朝着方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她不敢回头,只觉得后背仿佛被一道灼热而执拗的视线死死盯着,让她如芒在背,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衣。
二叔……他到底想干什麽?!不是说好了只是远远看一眼吗?为什麽要躲在那里偷看?!他到底看了多久?!
郑云珠心里又惊又怒,又怕又悔。她觉得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低估了二叔的执念,也高估了他的自控力。
而马路对面,那棵枝叶茂盛的行道树后,郑吉祥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塑。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被侄女搀扶着丶缓缓离去的丶穿着浅色毛衣的窈窕背影,目光贪婪地丶一寸寸地描摹着,仿佛要将那身影刻进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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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最后一点馀晖,恰好勾勒出知夏侧脸那柔和的弧度,以及她微微隆起丶孕育着生命的腹部轮廓。
郑吉祥的眼神剧烈地波动着,痛苦丶渴望丶温柔丶绝望……种种情绪交织翻滚。那不是小芷……可那身影,那侧脸,那微微低头走路的样子……又与小芷记忆中的某个瞬间,如此惊人地重合。
他确实没有靠近,没有说话,只是这样远远地丶偷偷地看着。
可这份「偷偷」,在郑云珠看来,却比明目张胆的出现,更加令人不安和恐惧。
因为她知道,有些执念,一旦被点燃,就绝不会仅仅满足于「远远看一眼」。
偷窥的下一步是什麽?是更近的窥探?是忍不住的靠近?还是……无法控制的妄想和行动?
郑云珠扶着知夏,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方家。她脸色苍白,手心冰凉,甚至不敢去看方老爷子和晁槐花询问的眼神,只匆匆找了个藉口,便慌乱地离开了方家。
她必须立刻去找父亲!必须把二叔还在偷偷窥视的事情告诉他!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她能够控制和处理的范围!
而此刻,还一无所知的知夏,只是觉得今天的散步时间有点短,郑云珠走得有点急,或许是她真的累了,或者有什麽急事。
她并没有多想,只是回到客厅,继续拿起那件没织完的小毛衣,心里盘算着,等方初下次打电话回来,要告诉他,今天云云陪她散步了,还送了她一块漂亮的红布。
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因为一次心软的「帮忙」和一次失败的「远远偷看」,而变得更加汹涌莫测。郑吉祥那份被压抑的执念,似乎正以一种更隐蔽丶也更危险的方式,悄然滋长。
郑云珠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自己家,连自行车都差点忘了锁。一进门,正好撞见郑吉安从书房出来。
「云云?怎麽了?慌慌张张的,脸色这麽白?」郑吉安看着女儿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有了不好的预感。
郑云珠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喘了几口气,才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把刚才的事情说了出来:「爸!我今天……我把夏夏带出去散步了……因为二叔他求我……他说他就远远看一眼,保证不靠近……我看他可怜,就……就答应了……」
郑吉安一听,脸色瞬间铁青,额头上青筋都暴了起来,猛地提高声音,厉声喝道:「胡闹!郑云珠!你胆子也太大了!谁让你这麽做的?!」
郑云珠被父亲从未有过的严厉吓得一哆嗦,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委屈又害怕地辩解:「我……我也没想到会这样……二叔他……他这次真的没出现!他真的就只是远远地看着!我送夏夏回去的时候,才……才看到他在马路对面躲着看……但他真的没过来!真的!」
「这次没过来,下次呢?!」郑吉安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手指头几乎要点到女儿鼻子上,「你二叔现在是什麽状态你不知道吗?他那是一般人能理解的『远远看一眼』吗?那是执念!是心魔!今天他敢躲在对面偷看,明天他就敢找机会凑得更近!后天呢?万一他哪天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什麽伤害知夏或者吓到知夏的事情,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方家能饶了你?方初回来能饶了你?」
郑吉安越说越气,也越说越后怕。他太了解自己弟弟了,那份因为方芷而扭曲了近三十年的情感,绝不是「远远看一眼」就能满足的!那只会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勾起更深丶更难以控制的渴望!
郑云珠被父亲骂得哑口无言,心里也彻底慌了。她当时只想着帮二叔完成一个「卑微」的愿望,却完全没考虑到这件事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和潜在危险。现在被父亲一点破,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多麽愚蠢丶多麽危险的一件事!
「爸……我……我知道错了……真的……没有下次了!我保证!」郑云珠哭着保证,她是真的后悔了。
郑吉安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心里又是生气,又是心疼,但更多的是对事态可能失控的深深忧虑。他知道,现在责怪女儿已于事无补,关键是赶紧想办法阻止弟弟进一步的行动。
他疲惫地摆了摆手,语气沉重:「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你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我去你二叔家一趟!」
「爸!」郑云珠担心地叫了一声,「二叔他……」
「我知道!」郑吉安打断她,脸色阴沉,「我就是要去问问他,到底想干什麽!还想不想做个人了!」
郑吉安不再多说,拿起外套,沉着脸大步走出了家门。他必须立刻丶马上找到弟弟郑吉祥,把话彻底说清楚,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把他从那条危险的丶可能毁掉他自己也毁掉别人的歧路上拉回来!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寒意。
郑吉安的心情,比这夜晚的风,更加冰冷沉重。弟弟那张因为执念而近乎偏执的脸,和知夏那张酷似方芷的容颜,在他脑海中交替闪现。
他感觉,一场更大的风暴,或许已经避无可避,正在悄然酝酿。而他,必须在这风暴彻底成形之前,尽最大努力去阻止,哪怕……要用上一些非常手段。
郑吉安刚走出军区大院那扇森严的大门,就看到了那个倚靠在对面梧桐树下的身影。
正是他的弟弟,郑吉祥。
他似乎一直没走,就在这里等着。昏黄的路灯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执拗。
郑吉安心头火起,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疲惫:「你怎麽还在这?!」
郑吉祥闻声抬起头,脸上没有什麽意外的表情,眼神平静得有些异常,甚至还对哥哥扯出了一个极淡的丶带着点苦涩的笑容:「我猜到你会出来的,哥。」
这话说得笃定,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郑吉安被他这副样子噎了一下,满腔的怒火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我们谈谈。」
「好。」郑吉祥站直了身体,点了点头,跟着郑吉安走到路边一个相对僻静丶光线昏暗的角落。
兄弟二人相对而立,气氛凝滞。
郑吉安开门见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直接,像一把冰冷的匕首,试图刺破弟弟可能还抱有的任何幻想:「吉祥,你给我听清楚——小芷已经死了。三十年前,就死在朝鲜了。她回不来了。」
郑吉祥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更加苍白。但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痛苦到扭曲的表情,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却清晰:「我知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像是在复述一个残酷的事实,又像是在提醒自己:「活着的是知夏。是方初的媳妇,是小芷的……侄媳妇。」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种自虐般的清醒。
郑吉安看着他,心里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些,但担忧却更深了。弟弟的平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他紧盯着郑吉祥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丝危险的苗头:「既然你都知道,那你就该明白,你必须离她远点!不能再打扰她!她是方家的人,怀的是方初的孩子,跟你,跟小芷,都没有任何关系!你明白吗?」
郑吉祥迎上哥哥的目光,眼神里没有躲闪,也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某种近乎空洞的认命。「我没打扰她。」他轻声说,语气带着强调,「真的,哥。我今天……就只是远远地看了她一会儿。」
他像是陷入了回忆,眼神有些飘忽,声音也柔和了些,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赞叹:「她……真的很像小芷。走路的样子,侧脸的轮廓……尤其是下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的时候……太像了……」
郑吉安的心又提了起来,立刻打断他,声音更加冷硬:「再像她也不是方芷!方芷已经没了!知夏是另一个人!你看着她,想的是谁?你到底是怀念小芷,还是对知夏有了不该有的念头?吉祥,你醒醒吧!」
这质问尖锐而直接,直指问题的核心,也是郑吉安最害怕的地方。
郑吉祥似乎被这话刺痛了,他猛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翻涌起痛苦和挣扎,但语气却依然带着一种固执的坚持:「我知道……哥,我知道她不是小芷。我分得清。」
他看向郑吉安,眼神里带着恳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哥,你别担心。我真的不会对她做什麽。我保证。我只是想……远远看看。看看那张脸……就像……就像看看小芷还活在世上,过得很好的样子。我不会去跟她说话,我甚至……怕她一开口,声音丶语气丶说的话,都不是小芷了。那样,反而会打破我心里最后那点……念想。」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苦涩和自嘲。他好像在说,他连听她说话的勇气都没有,怕现实彻底击碎他靠着那张脸维系着的丶关于小芷的最后一缕幻影。
郑吉安看着弟弟这副样子,听着他这番卑微到近乎心酸的话语,心里五味杂陈。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和悲哀所取代。
他知道弟弟说的是真话,至少此刻是真话。郑吉祥或许真的没打算伤害知夏,他只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那张酷似心上人的脸,藉此来慰藉自己长达三十年的思念和痛苦。
可是,这种「远远看着」的执念,本身就是一颗定时炸弹。谁能保证,这份「看看」的渴望,不会在某一天,因为某个契机,演变成「靠近」,演变成「接触」,甚至演变成更可怕的占有欲?
感情,尤其是扭曲了三十年的感情,是最不可控的东西。
郑吉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麽,严厉的警告,苦口婆心的劝说,或者乾脆强行把他带走关起来……可看着弟弟那布满血丝丶写满疲惫和痛苦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后,他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用力拍了拍弟弟瘦削的肩膀,声音沙哑地吐出了两个字,带着无尽的复杂情绪:
「……你……」
这声「你」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有恨铁不成钢的愤怒,有心痛弟弟半生孤苦的悲哀,有对当年那场悲剧的无奈,更有对未来可能发生一切的深深恐惧。
他不知道该说什麽了。该说的,这些年都说尽了。该做的,似乎也都做了。
郑吉祥看着哥哥脸上那沉重的表情,也沉默了。兄弟二人就这样在昏暗的街角站着,被夜晚的寒风吹拂着,各自沉浸在无言的沉重和不安之中。
远处的军区大院,灯火阑珊,一片安宁。而在它之外,在这无人注意的角落,一段跨越了三十年丶因一张脸而被重新点燃的悲剧馀烬,正在无声地燃烧着,无人知晓它将把多少人,带入怎样未知的丶危险的命运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