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倏忽而过,转眼已是一个月后。
京都的春天已经十分浓郁,院子里草木葱茏,花开正好。只是这份生机勃勃,却难以完全驱散笼罩在方家上空的丶因知夏日益沉重的孕肚而带来的紧张气氛。
知夏怀孕已经八个半月了。双胞胎的肚子大得惊人,像揣了一个巨大的西瓜,沉甸甸地坠在身前,让她行动极其不便。连从沙发上起身,都需要人搀扶,走路更是步履蹒跚,没几步就气喘吁吁。脚和小腿浮肿得厉害,夜里也常常因为腰背酸痛和胎动频繁而睡不安稳。
这天,又到了定期产检的日子。郑玉安仔细地为知夏做了检查,听胎心,量腹围。她的眉头从检查开始就微微蹙着,没有松开过。
检查完毕,她一边摘手套,一边语气严肃地对围在旁边的郑沁和晁槐花说:「孩子发育倒是挺好,就是这肚子……太大了。子宫被撑得太满,负荷已经到了极限。她肯定会早产,而且可能就在最近这两三周。你们最近一定要格外注意,身边绝对不能离人,一有动静,比如规律宫缩丶破水或者见红,立刻送医院,一刻都不能耽误。」
知夏躺在床上,听着医生的话,脸上没有什麽特别的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指下意识地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最近那种坠胀感和假性宫缩越来越频繁。
郑沁的脸色却白了白,连忙追问:「小玉,那……她生的时候,会不会有危险?毕竟是双胞胎……」
郑玉安叹了口气,没有隐瞒:「那肯定的。双胎妊娠本身就是高危。产程可能会比较长,也可能出现胎位不正丶脐带绕颈丶产后出血等等风险。对母体的消耗和损伤,也比单胎要大得多。」
晁槐花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声音都带着颤:「那……那怎麽办啊?医生,您可得想想办法!」
郑玉安看着她们担忧的样子,缓和了一下语气,安抚道:「你们也别太害怕。现在医学比以前发达了,我们也有预案。如果到时候情况不好,她自己生不下来,或者出现危险徵兆,我们可以做剖腹产。」
「剖腹产?」郑沁愣了一下。在她这个年纪的人看来,剖腹产还是个比较新鲜丶甚至有点骇人的词儿,总觉得是要在肚子上划一刀,比自然生产更可怕。
「对。」郑玉安肯定地点头,「剖腹产虽然也是手术,有它的风险,但对于她这种情况——双胎丶可能早产丶母体负担过重——如果真的遇到难产,剖腹产反而是更安全丶更快速结束分娩丶保障母婴安全的方式。总比让她在产床上耗尽了力气,大人孩子都危险要好。」
她解释得很清楚,利弊也摆明了。
晁槐花听完,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做出了决定,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个母亲在关键时刻最本能的抉择:「那就剖腹产!医生,到时候如果真需要,就给她剖!不过……」她顿了顿,看向郑玉安,眼神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恳求,「到时候,万一……万一有什麽不好,您一定得先保我闺女的命!一定得先保大人!孩子……孩子我们可以再想办法,可我闺女就这一个!」
这话她说得又快又急,仿佛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此刻终于说了出来。什麽高门大户的体面,什麽传宗接代的期盼,在这一刻,都比不上她女儿的性命重要。
郑玉安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那份不容置疑的母性决绝,心里也是一酸,郑重地点头:「晁大姐,您放心。我们医院有规定,也讲医德。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产妇的生命安全都是第一位的。这个您不用特意交代,我们也会这麽做。我向您保证。」
得到郑玉安的保证,晁槐花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了一点点,但眼底的忧虑依旧浓重。
郑沁也连忙握住晁槐花的手,安慰道:「亲家母,您别太担心。小玉是这方面的专家,有她在,夏夏和孩子一定都会平平安安的。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照顾夏夏,让她保持心情舒畅,营养跟上,做好随时去医院的准备。」
知夏躺在床上,听着母亲和婆婆的对话,还有医生郑重的承诺,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她知道自己的情况不乐观,也有害怕,但母亲那句「先保我闺女」和郑医生肯定的答覆,像两颗定心丸,让她在最脆弱的时候,感受到了最坚实的依靠。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腹中两个小家伙有力的胎动,在心里默默地对她们说:安安,康康,你们要乖一点,和妈妈一起努力。我们一定会平平安安地见面。
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医院走廊尽头,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已经在那里站了许久。郑吉祥的目光,透过墙壁,长久地丶一动不动地凝望着郑玉安的诊室。
他知道,今天是她产检的日子。他没有靠近,没有打听,只是这样远远地丶沉默地守望着。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承载着他半生思念的「影子」,稍微近一点点。
一个月来,他确实如自己承诺的那样,从未试图靠近或打扰知夏。他只是像个游魂一样,在她可能出现的几个地方远远地徘徊丶守候,捕捉着那惊鸿一瞥的侧影或背影。
这种近乎自虐般的「守望」,成了他生活的全部重心和精神寄托。他不知道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只是……停不下来。
就像现在,明明知道看不见她,可只要能看着她进去的那间屋子,想像着她正在里面接受检查,他的心里,就能获得一丝病态的丶短暂的平静。
从医院回到家,方屿钊已经拄着拐杖等在客厅,脸上写满了关切和焦急。看到她们进门,立刻问:「怎麽样?医生怎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