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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北望
徐光启的回信在第三天送到了。
信很长，字迹工整，用的是标准的奏折格式，但语气比杨嗣昌真诚得多。
开篇依旧是颂圣，但接着，笔锋一转：
“臣光启诚惶诚恐，伏读陛下手谕，感泣不已。陛下心系边关，体恤将士，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然臣才疏学浅，虽略通历算，粗知火器，然皆纸上谈兵，未历实战。宣府乃九边重镇，军情如火，臣恐不堪此任，贻误军机，有负圣恩。”
看到这里，李维的心沉了一下。
拒绝了？
但信还没完。
“然陛下既以国事相托，臣岂敢推诿？臣思之，若陛下不弃，臣愿为陛下分忧。然有三请，望陛下恩准。”
“一请：臣需精干随员。臣一介文人，不通军旅，需熟悉边情、通晓兵事者辅佐。”
“二请：臣需便宜行事之权。边关军情瞬息万变，若事事奏报，恐误战机。”
“三请：臣需试验火器之便。臣闻西洋火炮威力惊人，然我朝火器陈旧，多有不足。若陛下允准，臣愿携工匠数人，于边关试验改良，以强军备。”
“若陛下允此三请，臣当竭尽犬马，不负圣恩。若不能，则臣不敢担此重任，恐害国事。”
读完信，李维沉默了很久。
徐光启这个人，不简单。
他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盲目答应。他提出了条件——合理的，但又敏感的条件。
随员，便宜行事之权，试验火器。
前两条还好说，第三条……试验火器，这触动了赵无咎最敏感的神经。
军权。
赵无咎可以容忍皇帝派个文人去“慰劳”将士，可以容忍皇帝“关心”军备，但绝不会容忍皇帝在边关“试验火器”——那意味着皇帝在建立自己的军事技术班底，在渗透军队。
这是底线。
但徐光启偏偏提了这条。
是试探？还是真的想做事？
李维倾向于后者。徐光启是技术官僚，他可能真的只想改良火器，增强国防。但他不明白，或者说不在乎，这背后的政治风险。
或者，他在乎，但他还是提了。
因为他真的想做事。
这种人，可以用。
但怎么用，是个问题。
李维铺开纸，开始写回信。
“徐卿所请，朕思之再三，以为可行。”
“随员之事，卿可自选。需何人，需多少，列一清单，朕当尽力筹措。”
“便宜行事之权，朕可赐卿‘钦差巡边使’之职，持尚方剑，可便宜行事。然重大军务，仍需与宣府总兵商议，不可专断。”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第三条，试验火器。
他想了很久，最终写道：
“火器试验，事关军机，需谨慎。卿可携工匠，于宣府城外择一僻静处，小规模试制，但不可张扬，不可擅改军制。所需物料，可报于朕，朕当设法供应。”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
不公开，不张扬，小规模。
赵无咎知道了肯定会不满，但应该不会立刻翻脸——毕竟只是“小规模试验”，而且皇帝明确说了“不可擅改军制”。
只要不碰军权，赵无咎大概能容忍。
信写好后，他唤来小德子：“再跑一趟徐府。这次，带点东西去。”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方砚台——很普通的端砚，但雕工精细，是先帝早年用过的旧物。
“把这个给徐大人，就说朕赏他的，让他路上用。”
小德子接过砚台，有些不解：“陛下，这砚台……”
“他懂。”李维说。
徐光启是文人，懂砚。这方砚台不值多少钱，但“先帝旧物”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皇帝视他为心腹，托以重任。
小德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退下了。
李维坐回案前，继续思考。
如果徐光启答应，那么接下来，就是组建使团。
随员名单，徐光启会拟，但他也要塞人进去。
石坚，必须去。这个懂石油提炼的少年，是“猛火油柜”计划的关键。
墨衡，也要想办法塞进去。虽然风险大，但边关远离京城，相对安全，是墨衡建立工坊、试验机械的好地方。
玄诚子……算了，他胆子太小，去了边关那种兵荒马乱的地方，怕是要吓出病来。留在玄元观，继续研究燃料，更合适。
还有谁？
李维在脑中搜索。
他在宫里无人可用，在朝中也无人可用。唯一可能的人选，是孙传庭——但经过弓图事件，孙传庭不可能跟他走。
也许，可以从京营里找一些不得志的低级军官？或者，从流民中招募一些有特殊技能的人？
但这些人，忠诚度无法保证。
头疼。
李维按了按太阳穴。
系统的声音忽然在意识里响起：
【检测到执行者正在规划重要行动节点。】
【提示：文明加速需要多元人才。除了技术专家，还需要管理者、组织者、执行者。】
【建议：利用此次‘巡边’机会，建立初步的团队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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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建立？”李维在心里问，“我没人可用。”
【人才往往隐藏在边缘地带。不得志的官员，被排挤的武将，有特殊技能的流民，甚至……监狱里的罪囚。】
罪囚。
李维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将作监的那些工匠罪囚。那些人有手艺，但因为各种原因犯罪，被关在牢里等死。如果能把他们弄出来，编入使团，既给了他们活路，也为自己提供了技术力量。
但怎么弄？
劫狱？不可能。
合法释放？需要理由，需要程序，需要……赵无咎的同意。
或者，换一种方式。
“以工代罪”。
让这些罪囚加入使团，去边关“戴罪立功”。如果他们能在火器改良、军械制造上做出贡献，就可以减刑，甚至赦免。
这符合朝廷的惯例，赵无咎那边应该能说通——毕竟，让罪囚去边关干活，总比让他们在牢里白吃饭强。
李维立刻铺开纸，开始写奏折。
不是给赵无咎的私信，是正式的奏折，要走通政司，要经过朝议。
他在奏折中写道：
“臣闻宣府军械废弛，火器陈旧，将士持朽钝之器以御强敌，实为可叹。今遣徐光启巡边，犒劳将士，然空言无益，当有实措。”
“臣思之，可将将作监中精于工匠之罪囚，择其情节较轻、技艺精湛者，编入使团，随赴边关。令其戴罪立功，试制新器，改良军械。若有所成，可酌量减刑；若无功，则严惩不贷。”
“此举一可充实使团，二可给罪囚自新之机，三可强边关军备，一举三得，望首辅与诸公议之。”
奏折写得很漂亮，理由充分，冠冕堂皇。
但李维知道，赵无咎一定会看出他的意图——这是在借机培养自己的技术班底。
不过，赵无咎大概不会阻止。
因为几个工匠罪囚，翻不起什么风浪。而且让皇帝有点事做，有点希望，总比让皇帝闲着胡思乱想、搞出更大的麻烦好。
这就是赵无咎的算盘：给点甜头，给点希望，但把真正的权力牢牢抓在手里。
李维要利用的，就是这点“甜头”。
写完后，他唤来刘太监。
“刘公公，这份奏折，送去通政司。”他说，“请首辅大人与诸位大臣商议。”
刘太监接过奏折，看了一眼标题，眼神微动，但什么也没说，躬身退下。
李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清楚，这份奏折到了赵无咎手里，一定会被仔细审视，反复权衡。
但大概率，会通过。
因为这对赵无咎来说，是“可控的风险”。
而对李维来说，这是“微小的机会”。
他需要抓住这个机会。
在使团出发前，他必须做好一切准备。
名单，物资，路线，以及……如何在赵无咎的眼皮底下，把石坚和墨衡塞进去。
他重新铺开地图，目光落在玄元观的位置。
然后，从玄元观画一条线，向北，经过居庸关，到宣府。
这条路，他前世在史书上看过很多次。明代的皇帝出巡，大将出征，都走这条路。
现在，轮到他了。
虽然不是亲征，只是“巡边”，但至少，他能走出这座皇宫，走出这座京城，去看看真实的世界。
去看看边关的风雪，去看看戍边的将士，去看看这个王朝最脆弱、也最坚韧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大雪纷飞。
整个皇宫，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很静，很美。
但也，很冷。
边关，比这里冷十倍。
但他想去。
必须去。
因为只有在那里，在真正的战场上，他才能明白，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才能明白，那个“文明加速”的使命，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制造更先进的武器，杀死更多的人？
还是找到一条路，让这个文明，能活下去？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去找答案。
在大雪中，在边关，在血与火之间。
他推开窗。
寒风卷着雪花扑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但他没躲。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北方。
目光穿过漫天飞雪，穿过重重宫墙，穿过四百里山河。
看向那座叫宣府的边城。
看向那场，即将到来的战争。
也看向那个，可能的未来。
雪，越下越大。
天地一片苍茫。
但他的眼神，很清晰。
清晰得，像一把刀。
要切开这片混沌。
要切开这个时代。
也要切开，他自己。
他关上了窗。
转身。
走向书案。
继续写。
继续计划。
继续，准备。
为那场北望的旅程。
为那个，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