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边城的第一把火(第1/2页)
军械库的后院被清理出来了。
原本堆满废铁、烂木头的角落,现在摆上了几个简易的工棚。说是工棚,其实就是几根木头撑起一块油布,勉强挡风遮雨。
条件简陋,但木先生不在乎。
他站在工棚里,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破烂军械,眼神像在看一座金山。
“先挑火铳。”他对石坚说,“找锈得最厉害,但枪管没裂的。”
石坚点点头,钻进那堆破烂里,动作麻利得像只老鼠。不一会儿,就抱出十几把锈迹斑斑的火铳,摆在空地上。
木先生蹲下来,拿起一把,仔细看。
枪管外壁锈得厉害,但内壁还好,只是堵了。他用一根细铁丝探进去,捅了捅,带出一团黑乎乎的油泥。
“还能用。”他说。
旁边的库管,那个独眼老兵,叼着旱烟袋,蹲在屋檐下看热闹。闻言嗤笑一声:“木先生,这玩意儿扔这儿三年了,您真能弄好?”
木先生没理他,对石坚说:“去打盆水,再找点细砂。”
石坚跑去了。
木先生继续检查其他的火铳。他动作不快,但很仔细,每一把都拿起来掂掂分量,看看枪管,摸摸扳机。有的直接扔回废铁堆,有的留下来。
半个时辰后,他挑出了二十几把。
“就这些了。”他说。
独眼老兵凑过来看了一眼,摇头:“二十几把?木先生,库里有三千多把废的,您就挑出这么点?”
“够用了。”木先生说,“其他的,铁料还行,熔了打别的。”
“打什么?”
“刀。”
老兵一愣:“刀?咱们不缺刀啊。”
“缺好刀。”木先生说。
石坚端着水盆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小袋细砂。木先生接过,开始清理枪管。
他先把枪管泡在水里,用细砂和布条一点点打磨内壁。动作很慢,很耐心,像一个老农在侍弄庄稼。
石坚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
“想学?”木先生问。
石坚用力点头。
“那就看着。”
木先生一边打磨,一边讲解:“火铳最要紧的是枪管。内壁要光滑,不能有坑洼,否则子弹打出去会乱飞。外壁要厚实,否则容易炸膛。”
“这枪管锈得厉害,是因为铁料含碳太高,又没抹油保养。咱们现在打磨,是把锈去掉,顺便把内壁磨平。”
“磨平之后呢?”石坚问。
“淬火。”木先生说,“用炭火烧红,再迅速冷却,让铁变得更硬。但这把枪管太薄了,淬火容易裂,所以得小心。”
他说得很平淡,但每个字都透着经验。
石坚听得入神。
老兵也不说话了,蹲在一边,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这个木先生,不像是吹牛。
他真懂。
第一天,木先生只清理了三把火铳。
进度很慢。
但徐光启来看的时候,眼睛亮了。
那三把火铳,枪管外壁的锈迹被打磨掉了,露出灰黑的铁色。内壁光滑,对着光看,能看到清晰的膛线——虽然很浅,但还在。
“能试吗?”徐光启问。
木先生摇头:“还没装药,没装弹。而且扳机和燧石都要换。”
“需要什么?”
“燧石、火药、铅弹、还有……”木先生顿了顿,“硫磺。”
徐光启心里一动:“硫磺?”
“火铳点火,需要燧石打火。但光有燧石不够,还得有引火药。硫磺是引火药的关键。”木先生说。
徐光启想起石坚之前说的话——这附近有石脂水的味道。
石脂水提纯后能得到硫磺。
“硫磺,我来想办法。”他说。
离开工棚,徐光启去找石坚。
石坚正在后院角落,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土里划拉。看见徐光启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大人。”
“你昨天说,附近有石脂水的味道?”徐光启问。
石坚点头:“嗯,城北。风从那边吹过来的时候,味道特别明显。”
“能确定位置吗?”
“得去实地看看。”石坚说,“但味道这么浓,应该不远。”
徐光启沉吟片刻:“明天,我带你去。”
第二天一早,徐光启带着石坚和两个护卫,骑马出城。
没带周禄——那家伙听说要出城,立刻说肚子疼,躲屋里不出来了。
徐光启也乐得他不跟来。
四人出北门,沿着一条荒废的官道往北走。
越走越荒凉。
路两旁的田野早就荒了,长满一人高的野草。偶尔能看到几棵枯树,树杈上挂着破布,像招魂幡。
石坚骑着一匹小马,走在最前面。他不时勒住马,抽抽鼻子,像猎犬一样嗅着空气中的味道。
“这边。”他调转马头,钻进一条更窄的小路。
小路崎岖,两边是乱石坡。马走得很吃力。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石坚忽然停下。
“到了。”
徐光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七章:边城的第一把火(第2/2页)
前面是一片洼地,洼地里长满枯黄的芦苇。洼地中央,有一个不大的水潭,水是黑色的,像墨汁。水潭边缘,结着一层黄白色的结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类似臭鸡蛋的味道。
“就是这里。”石坚跳下马,跑到水潭边,蹲下来,用手指蘸了点黑色的水,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石脂水,纯度很高。”他说,“边上的结晶是硫磺。”
徐光启也下了马,走到水潭边。
他从未见过石油矿,但眼前这景象,和书里记载的一模一样。
“能采吗?”他问。
石坚站起来,环顾四周:“能,但需要工具。得挖井,把油引出来,然后蒸馏提纯。”
“蒸馏?”
“就是加热,把油里的轻质成分蒸发出来,再冷凝收集。”石坚说得很专业,“石脂水直接点不着,太稠了。得提纯成‘地火精’,才能烧得旺。”
徐光启看着他,心里越来越惊讶。
这个少年,懂的太多了。
不像是道观里长大的孩子,倒像是……世家传承。
但他没问。
每个人都有秘密。
就像木先生,就像石坚,就像……皇帝。
“需要什么工具?”他问。
“铁锅,陶罐,竹管,还有……”石坚想了想,“很多柴。”
徐光启点头:“回去准备。”
四人返回宣府。
路上,石坚很兴奋,一直在说怎么提炼,怎么蒸馏,怎么收集。徐光启静静听着,不时点头。
回到驿馆,天已经快黑了。
徐光启立刻去找杜松,说了发现石脂水矿的事。
杜松听完,眼睛瞪大了:“那玩意儿……真有用?”
“有用。”徐光启说,“提纯之后,可以当火油用,守城、烧敌,都有奇效。”
杜松将信将疑,但还是同意了:“行,既然徐大人说有用,那就试试。需要多少人手?”
“不用多,十个壮劳力,再找几个懂烧窑的。”徐光启说,“工具我来准备。”
“好!”杜松很痛快,“明天我就派人!”
第二天,一支二十人的小队出城了。
带队的是杜松的一个亲信百户,叫赵铁柱,是个憨厚的汉子。他带人扛着铁锹、铁锅、陶罐,跟着石坚,去了那个水潭。
木先生没去,他留在军械库,继续修理火铳。
进度依然很慢,但已经有五把火铳清理完毕,只等装药试射了。
三天后,石坚回来了。
他浑身脏兮兮的,脸上抹着黑灰,但眼睛亮得像星星。他身后,两个士兵抬着一个大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
“大人,”石坚指着陶罐,“地火精,提纯好了。”
徐光启揭开油纸,一股刺鼻的、类似煤油的味道扑面而来。罐子里是黑色的液体,黏稠,但比原来的石脂水清亮许多。
“能点着吗?”他问。
“能。”石坚很肯定。
徐光启让人取来一个火把,蘸了一点地火精,点燃。
“轰——”
火焰猛地窜起,足有半人高。火势很猛,带着黑烟,烧得噼啪作响。
周围的士兵都看呆了。
“这……这么厉害?”赵铁柱张大了嘴。
石坚点点头:“这只是初步提纯。如果再精炼,烧得更旺,烟更少。”
徐光启看着那团火焰,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成了。
第一把火,点起来了。
虽然微弱,虽然简陋。
但至少,是火。
他转头看向木先生:“火铳呢?”
木先生从工棚里拿出一把修好的火铳,装好火药和铅弹,递给赵铁柱:“试试。”
赵铁柱接过火铳,有点紧张。他当了十几年兵,用过无数次火铳,但大多是哑火或者炸膛。这还是第一次,拿一把修好的火铳。
他瞄准远处一棵枯树,扣动扳机。
“砰!”
枪声很响,在空旷的后院里回荡。
远处那棵枯树,树身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弹孔。
打中了。
虽然距离不远,虽然只是棵死树。
但打中了。
赵铁柱愣了几秒,然后猛地跳起来:“打中了!真打中了!”
周围的士兵也欢呼起来。
木先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笑意。
徐光启看着这一幕,心里感慨万千。
破烂的火铳,修好了。
地下的石脂水,变成能燃烧的火油。
虽然只是开始,但至少,是开始。
他抬头,看向北方的天空。
那里,是蛮族的方向。
也是未来的方向。
前路依然艰难。
但至少,他们手里,有了第一把火。
这就够了。
他握紧了拳头。
眼神坚定。
像那把刚刚点起的火。
微弱,但顽强。
在寒风中,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