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辉黯淡的翁瓦克深夜,西斯腾古树自身散发的微光在实验室外流淌成静谧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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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梅结束第七轮虚数能量适配模型的演算时,主控台的计时器指向标准时的凌晨二时四十七分。
她揉了揉眉心,然后站起身。
肉体不需要软弱的休息,可,不急于这一时了。
白色研究服的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发出几乎不可闻的窸窣声。
她没有回休息舱,而是沿着熟悉的路径,走向那扇通往模拟庭院的气密门。
门滑开的瞬间,翁瓦克特有的丶混合着腐殖质与电离粒子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
她走进庭院,目光习惯性地投向东南角。
那株梅树还在那里。
虬劲的枝干在模拟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像是某种古老文字。
她走近,准备迎接那场无声的告别。
每一片花瓣的飘落,在她眼中都是一次微观宇宙的坍塌,一场注定要被她观测并记录的丶美丽而残酷的物理过程。
创造,她可以掌控。
但灭亡,她还是个最拙劣的新手。
然后她愣住了。
枝头上的梅花,依旧簇拥着。
不是几朵,是全部。
数百枚淡粉色的花瓣紧紧依偎在枝头,在夜风中轻微颤动,却固执地不肯坠落。
月光透过花瓣半透明的质地,在地面投下细碎的丶水纹般的光斑。
这不可能。
阮·梅向前走了两步,鞋跟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抬起手,指尖在距离最近的一朵梅花前三厘米处停住。
不需要接触,她的感知已经如精密的手术刀般切入那片微观世界。
花瓣与枝干连接处的细胞,生命力读数早已归零。
那些本该断裂的维管束丶该瓦解的细胞壁丶该消散的叶绿体全部保持着死亡瞬间的形态。
被一种极其微弱的丶带着齿轮咬合般精密感的能量强行「焊接」在一起。
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存活,而是物理学意义上的「定格」。
「……有趣。」
她轻声说,声音在庭院里飘散,很快被夜色吸收。
指尖最终还是触碰到了花瓣。
触感冰凉坚硬,像是上好的瓷器,而非柔软的生命组织。
她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里什麽都没有留下,没有花粉,没有晨露,连温度的交换都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生命的奇迹,总是出乎意料。」
她又说了一遍这句话,这次语气里带上了研究者的审慎。
但她在梅树下站立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六分又十八秒。
离开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些凝固的花瓣泛着陶瓷般的光泽,像是博物馆里被时间赦免的展品。
第二次是在四十八小时后的同一时刻。
阮·梅几乎是带着验证猜想的心态来到庭院。
数据不会说谎:按照她建立的衰变模型,那种程度的能量干预最多维持七十二小时。
今夜,那些花瓣该落了。
她站在梅树前,仰起头。
花瓣还在。
不仅还在,甚至……看起来更「完整」了。
那种能量焊接的僵硬感减弱了许多,花瓣在风中摇曳的弧度变得自然。
边缘甚至泛着极其微弱的丶属于鲜活组织的柔光。
如果不是感知系统明确告诉她那些细胞早已死亡,她几乎要相信某种逆转生死的奇迹正在发生。
期待。
这个词出现在她的意识流里时,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那感觉像是投入古井的微小石子。
你知道它会沉底,知道水面会复归平静,但在那短暂的瞬间,你仍然会盯着那圈扩散的涟漪,等待某种不可能的可能。
她伸手,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捏住了一枚花瓣。
触感变了。
不再是冰冷的瓷器,而是某种温润的玉石,甚至带着极其微弱的弹性。
她用指甲轻轻一划,花瓣表面出现了一道白痕,但很快,那道白痕就像被无形的手擦拭般消失了。
不是复活。
是更精妙的伪装。
那些死亡的细胞结构被某种力量强行「撑」成了生前的形态,连光学特性都被模拟得惟妙惟肖。
就像给一具标本注入高压气体,让它重新挺起胸膛,在灯光下摆出生前的姿态。
美丽的赝品。
期待如同被轻轻吹起的气泡,在理性的审视下无声破灭。
她松开手,看着那枚花瓣在枝头微微颤动,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残忍。
「规律,终究是不可违逆的。」
她低声说,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在告诫自己,又像是在与什麽看不见的东西达成和解。
转身离开时,她的背影在模拟月光下拉得很长,青石板路上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第三次,阮·梅几乎是怀着「认命」的心态走向庭院的。
前两次的观测数据已经输入模型,运算结果清晰得残酷。
无论那种干预力量多麽精妙,违背热力学定律的代价就是系统最终会以更剧烈的崩坏来偿还。
就像过去失败的她。
今夜,那些花瓣不仅会落,还会在能量反噬下瞬间化为齑粉。
她推开气密门,踏入庭院。
目光习惯性地投向枝头——
空了。
梅树上空空如也,所有花瓣消失得乾乾净净,连一枚残蕊都没有留下。
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夜空,像是老人乾枯的手指。
这在意料之中。
但她的目光下移,落在树下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时,第二次怔住了。
地上也空空如也。
没有花瓣铺成的淡粉色地毯,没有零落的残瓣,甚至连一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
青石板光洁如初,反射着模拟月光冰冷的色泽,仿佛那株梅树从未开过花。
仿佛过去几天她所见的一切都是数据流紊乱产生的幻觉。
空枝。空地。
双重空寂。
阮·梅站在原地,夜风吹起她披散的长发。
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从意识深处浮起。
不是失望,不是遗憾,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丶近乎「果然如此」的无奈。
理性告诉她这才是最合理的结局。
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某种她数百年来一直在剥离的东西,却在这片空寂中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她就这样站着,看了很久。
久到庭院边缘的照明系统自动切换到了节能模式,月光变得更加冷清。
然后,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在找它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