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凝视着阿合马胸前那枚自行佩戴的血色宝石,脸上那抹公式化的笑意并未消退,反而更添几分深意。
「很有魄力的宣言,阿合马先生。」
她优雅地靠回软榻,指尖轻轻拂过裙摆不存在的皱褶。
「不过,现实往往比个人的意愿更加沉重。」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轻柔,却透出基于绝对实力的从容。
「公司的先遣评估舰队已在赶来罗浮星域的路上。无论你,或者你那位老板最终的选择是什麽,也不论事态如何发展。
是需武力介入平息麻烦,还是事后进行必要的重建与经济扶持,对公司而言,都不过是预算表上的一行数字。」
她微微倾身,翡翠色的眼眸锁定阿合马。
「所以,请不必担心后勤问题。我们更关心的是,投资能否获得预期回报。」
阿合马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被吓住,反而露出商人谈判时的精明与直接。
「那麽,请问您,慈玉女士,或者说,您所代表的战略投资部,这一次又想从这片星域,从我们这些人身上,拿走什麽呢?」
他语速平缓,列举着常见的价码。
「金钱?名声?仙舟联盟的友谊?似乎也不完全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还是说,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准备拿走一部分人的希望,碾碎一部分人的未来,以此来浇灌你们那名为存续的参天巨树?」
面对这近乎尖锐的质问,翡翠并未动怒,反而轻轻笑出声,仿佛听到了有趣的童言。
「呵呵,你的理解,依旧停留在简单的置换层面。」
她摇了摇头,眼神飘向窗外罗浮古典的飞檐。
「这一次,并非我,也并非钻石个人的一时兴起。」
她的声音变得郑重了些许,带着一种传达高层决策的肃然。
「这是公司董事会的共同意志。我们所图谋的,也并非仙舟联盟的盟谊。」
她重新看向阿合马,一字一句道。
「我们想要的,是那位『王虫』的态度。是他的一句承诺。」
话音未落,翡翠周身那股慵懒优雅的气质陡然一变。
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威严自她身上升起,并非武力压迫,而是久居上位所带来的绝对自信与气场。
她颈间一项一直隐藏在华服下的项炼微微显露,吊坠是一枚流淌着蜂蜜般色泽与温润光辉的琥珀。
那是「琥珀」亲自交付的象徵,此刻正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存护】命途微光。
「不管他本人是否承认,」
翡翠的声音在【存护】光辉的映衬下,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冰冷。
「他早已踏入了宇宙的风暴眼。」
「不论他内心多麽向往人类,」她微微抬起下巴。
「在星际和平公司最高级别的风险评估档案上,他的代号,始终是蚀金王虫。」
「一个活跃着与各方交好的虫王。」
她凝视着阿合马,仿佛透过他看向其背后的江枫。
「公司想要的并不多。我们不需要他屈服,不需要他贡献什麽技术或领土。我们只需要他的一句话,一个明确的信号。」
翡翠顿了顿,确保每个字都烙印在空气中:
「他不会点燃秩序,将这个脆弱的宇宙啃食殆尽。」
「这,就是公司此番投资的核心诉求。我们需要一份来自风暴本身的安全声明。」
「为了讨好他,我们愿意给出足够丰厚的赠礼。」
「资源无限供应,后援已在路上。」
时间回溯至不久前,翡翠再一次秘密造访银河虫商团总部。
会谈在极端理性与高效的气氛中进行。
在完成了初步的数据交换与意向试探后,翡翠话锋微转,如同闲聊般提起。
「凌依总执事,贵商团的崛起堪称奇迹。不过,我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
「贵方的最高领袖,江枫先生,常年在外游历,而商团内部似乎并无明确的二代继承人或血脉子嗣维系?」
她的语气轻柔,仿佛只是好奇。但话语深处的试探如同冰冷的针。
新兴的强大势力,往往因其独一无二的丶魅力型或力量型初代领袖的突然消亡而陷入内乱或迅速崩溃。
她真正想问的是:如果江枫死了,你们这个看似稳固的虫族商团,会不会顷刻间分崩离析?
根据学会的报告,秩序虫族的战斗远胜过没有统一指挥的繁育虫群。
至于秩序虫群的繁育问题,学会表示,商团只说了不愿,没说不能。
凌依坐在主位,湛蓝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翡翠。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手边的咖啡轻轻啜了一口。
「感谢您的关注,翡翠女士。」
「您所担忧的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管理者的安危,是商团最高优先级的绝对事项。」
「子嗣的问题,我们无权过问他。」
她放下杯盏,目光澄澈而坚定,仿佛在陈述宇宙基本定律。
「倘若,在一切努力之后,最糟糕的假设成真……」
凌依微微抬起脸,那张完美得不似真人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悲喜。
「我,凌依,将依据管理者赋予的最高权限与指令,自动接任商团领袖。」
「届时,有关商团的一切事务丶合作丶或冲突,都由我一力承担。」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指挥室回荡,留下了未尽之言。
只在心底最深处,补充了一句,未曾诉诸任何数据流或言语:
「直至我们将他,从任何一个遥远的角落或深邃的死亡中,带回来为止。」
记忆的微光散去。
……
会客室内,翡翠从短暂的回忆中抽离,看着眼前这位狐人商人。
她忽然觉得,塔拉梵那个老东西说的对。
「比起他的本质,我更在乎他的信仰。」
「别忘了,虫皇最初,也不过是个可笑的蛰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