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卿的剑快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剑锋所过之处,冰晶凝结丶蔓延。
少年骁卫的身法灵动如燕,在倾倒的货柜与断裂的钢梁间穿梭,每一次腾挪都带起一片冰寒的剑幕。
七柄飞剑自他身后剑匣鱼跃而出,化作流光,从刁钻的角度袭向呼雷周身要害。
「雕虫小技!」
呼雷的咆哮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他甚至不屑于完全躲闪,狼首上猩红的眼眸锁定彦卿的身影,巨掌带着恶风拍出。
掌风所及,那些足以洞穿寻常甲胄的飞剑竟被硬生生拍偏,撞在废墟上溅起一溜火星。
冰晶攀上他的手臂,却只在他浓密的毛发上凝结薄薄一层,随着肌肉贲张便寸寸碎裂。
真正的威胁是那股随着呼雷呼吸丶动作不断散发的无形气息——狼毒。
那并非致命毒素,而是步离人特有的信息素,能激发恐惧。
离得最近的几名云骑军士额头已渗出冷汗,握紧兵器的手指有些发白,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颤栗从脊椎升起。
这不是怯懦,而是自然反应。
「列阵!远程策应,不要近身!」
带队校尉嘶声喊着,声音却在微微发颤。
废墟地形复杂,碍手碍脚,投鼠忌器,强弓劲弩难以施展。
而寻常针对步离狼毒调制的药剂,对呼雷这种战首级别的狼毒,效果微乎其微。
阿合马依旧站在那截断墙上,冷眼旁观。
他偶尔抬手,指尖弹射出几道不起眼的晶石。
干扰恰到好处,阴损而不留把柄,让本就束手束脚的云骑更加憋闷。
「烦人的苍蝇。」
呼雷被彦卿连绵不绝的冰寒剑气扰得有些暴躁,尤其那些寒气不断试图侵入关节,迟缓他的动作。
他猛地一个前扑,巨大的身躯却有着不相称的迅猛,狼爪横扫,五道暗红色的爪芒脱手飞出,撕裂地面,直逼彦卿。
彦卿瞳孔微缩,剑尖急点地面,借力向后空翻,同时三柄飞剑交叉格挡身前。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几乎刺破耳膜。
爪芒虽被飞剑阻了一阻,残馀的冲击力仍结结实实撞在彦卿交叉护在胸前的双臂上。
少年闷哼一声,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抛飞,重重撞穿了一堵半塌的砖墙,尘土飞扬。
「彦卿骁卫!」
云骑们惊呼,试图前冲,却被呼雷回身一瞪,冲在最前面的几人顿时脸色煞白,步伐踉跄。
废墟烟尘中,冰蓝光芒一闪。
「还没完!」
彦卿的声音带着咬牙的倔强。
他从碎砖中跃出,嘴角有一丝血迹,但眼神亮得惊人。
他不再试图游斗,而是将手中长剑竖于眉心。
所有飞剑嗡鸣着回归,剑尖向内,环绕他周身急速旋转,形成一个湛蓝的丶散发着极度深寒的剑轮。
空气中的水分被疯狂抽取丶凝结,细密的冰霜以彦卿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连呼雷脚下的碎石都覆上了白霜。
少年脸色迅速变得苍白,这是倾尽全力的徵兆。
「万剑,天来!」
游走的宝剑骤停,从四面八方每一个角落,死死锁定呼雷。
所过之处,连空气似乎都被凝固,留下一道清晰的丶冒着寒烟的轨迹。
呼雷这次没有硬接,野兽的本能让他感到了一丝威胁。
他低吼着,双臂交叉护在胸前,浑身虬结的肌肉再度鼓胀,暗红色的血气从毛孔中蒸腾而出,试图抗衡那彻骨的冰寒。
「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冻结声密集响起。
汹涌的寒气瞬间将呼雷连同他周身的血气一同封存,一座高大狰狞的冰雕矗立在废墟之上。
云骑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
彦卿以剑拄地,大口喘息,脸色苍白如纸,这一剑消耗极大。
然而,欢呼声未落——
「咯啦……砰!!!」
冰雕内部传来闷响,紧接着,一道巨大的裂痕出现在冰面上,随即蛛网般扩散。
呼雷那双猩红的眼珠在冰层后转动,锁定彦卿,狂暴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厚实的坚冰轰然炸裂!
破碎的冰块如同炮弹般向四周激射,打得周遭废墟噼啪作响,几个靠得稍近的云骑慌忙举盾格挡,仍被震得气血翻腾。
脱困的呼雷身上挂着冰碴,毛发被寒气浸得湿漉漉,但动作却更快丶更暴戾!
他一步踏碎地面,瞬间跨越十馀丈距离,那只足以捏碎合金的巨掌五指箕张,在彦卿力竭未能及时闪避的瞬间,一把攥住了少年的腰腹!
「呃啊!」彦卿痛哼一声,手中长剑差点脱手。
呼雷将彦卿高高举起,如同展示战利品,狼吻咧开,露出森白利齿:「有那个女人几分风姿,但可惜,还不够。」
他环视周围敢怒不敢上前丶被狼毒压制的云骑,发出猖狂大笑。
「好了,战首。」阿合马平静的声音传来,「放下他。我们时候未到。」
呼雷不满地低吼一声,但对阿合马的话似乎有所顾忌。
他四下看了看,瞧见旁边一根歪斜但还算完好的路灯杆。
他咧咧嘴,手臂一挥,将彦卿像挂口袋一样,用彦卿自己的腰带挂在了路灯弯曲的钩子上。
彦卿又羞又怒,挣扎着,但浑身脱力,腰间被勒得生疼,一时竟无法挣脱,只能悬在半空,模样狼狈不堪。
一个边缘流淌着朦胧白光丶内部深邃的圆形通道凭空出现。
阿合马整了整衣襟,转身迈入光圈,身影消失其中。
呼雷冲着怒目而视的云骑们啐了一口,又瞥了一眼挂在灯杆上的彦卿,发出嗬嗬的嘲笑。
这才大摇大摆地,踏着废墟,一步三晃地走向那尚未闭合的光圈,消失在光芒里。
光圈随即黯淡丶消散。
直到此时,那股压在众人心头的恐怖狼毒威压才缓缓散去。
云骑们如同卸下千斤重担,大口喘息,冷汗这才涔涔而下。
「快!救彦卿骁卫!」
校尉慌忙带人冲上前。
也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另一侧的街道转角不疾不徐地走来。
手握暗金十字架的江枫,踏过满地狼藉,身后沉默的灰色人偶如同影子。
他来得似乎「恰到好处」。
「江枫先生!」云骑们认出他,连忙让开。
江枫看了一眼被同伴解救下来丶正扶着灯杆喘气丶脸上满是尘土与不甘的彦卿,走到近前。
彦卿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的灰,努力想维持骁卫的体面,但微微颤抖的手臂和眼中的挫败感难以掩饰。
「江枫先生。多谢搭救。」
他闷声道。仔细看他身上,除了衣衫破损丶些许擦伤和淤青,倒确实没什麽严重伤口。
这个体质,吓哭了。
仙舟天人是这样的。
但久攻不下丶最后被如此羞辱的方式制住,对少年天才的打击远甚于肉体伤痛。
江枫将他的郁闷尽收眼底,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有些僵硬的肩膀。
「不必介怀。据我所知,当年罗浮那位传奇的剑首,面对全盛时期的呼雷,也未曾将其斩杀,只是设法将其困住。你能以一人之力将他短暂冰封,逼得他动用本源血气破冰,这份战绩,已经足够耀眼了。」
他的语气平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
彦卿抬起头,眼中重新亮起一点光:「真的?」
江枫点了点头,没有深入这个话题。
他能更快赶来吗?当然可以。
甚至在阿合马开启通道的瞬间,他若全力出手,留下他们也完全可以。
银狼的以太编辑在他的面前形同虚设。
但他没有动手。
阿合马用自己的「背叛」劫狱,用自己的「疯狂」与呼雷合流制造混乱,甚至故意激怒云骑丶引彦卿前来……
这一切看似不可理喻的行径,最终都指向一个目的:创造一个「合理」的丶足够引人注目的丶必须被「正义」消灭的「大敌」。
然后,在合适的时机,由合适的人,来当众完成那场「清理门户」与「夺取赤月」的戏码。
唯有如此,那颗蕴含步离战首精华与诅咒的「赤月」心脏,才能以一种「战利品」而非「禁忌之物」的合法身份被剥离出来。
也唯有如此,急需平息体内「月狂」的飞霄,吸收「赤月」时才不会有丝毫来自仙舟律法或道德层面的阻碍。
阿合马在赌,赌江枫能看懂,赌江枫会配合,赌江枫愿意为了飞霄那一线生机,暂时容忍他的「胡闹」与眼前的破坏。
江枫看懂了,所以他「迟到了」。
现在拿下阿合马和呼雷,时机不对,戏台还没搭好,主角还未就位。
而他江枫也不好长期保管一颗烫手的「赤月」,更没法无缘无故把它送给一位仙舟将军。
「好好休息吧,」江枫收回手,目光投向阿合马与呼雷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你们之间,还有一战。。」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彦卿精神一振,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剑。
江枫转身,看向废墟之外罗浮更深远的天际线。
阿合马已经把舞台的幕布拉开了一角,接下来,该轮到其他人登场了。
而他,需要确保这出戏,按照那只老狼用命写好的剧本,演到它该有的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