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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背负世界

    法则丝线无声流淌,秩序江枫静立如神像,知更鸟在他面前,如同站在一道横跨星海的堤坝之前。

    良久,知更鸟抬起头,那双映照着和谐光辉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悲伤与困惑。

    她不再观察,而是询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麽,却又重得能压碎星辰:

    「江枫先生……」

    「您所追求的秩序,最终就是将所有人都束缚在这片美丽的幻梦里吗?」

    没有质问,只有难过。

    她看见罗浮的沉睡,看见那比星辰更巨的真蛰虫,看见丝线温柔又残酷地包裹一切。

    这不是守护,这是最精致的囚笼。

    秩序江枫终于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双眼睛,金色深处翻涌着暗紫的潮汐,却没有任何属于「江枫」的情绪波澜。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甚至没有悲悯。

    身为「玩家」的他,尊重却又傲慢的疏远众生。

    「『蒙昧的歌者』,」他开口,声音像是星轨运行本身发出的摩擦,无喜无悲,「这便是你,对此景的答案?」

    他没有等待回答,或者说,答案本身就在问题里。

    他轻轻抬起手,指尖划过一道流畅的金紫色弧线。

    周围的法则丝线应召而来,编织丶构筑,瞬间在他身侧展开一幅栩栩如生的画面:

    那是梦境深处,一个更年轻丶眼神带着未被磨灭光亮的「江枫」。

    不是虫,不是商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地球大学生。

    画面里,春节的年夜饭热气腾腾,父母的笑脸温暖真实,电视里播着吵闹的节目。

    年轻的江枫正笨拙地给父亲倒酒,被母亲笑着拍打手背。

    简单的幸福,几乎要溢出画面。

    「『自由意志』,」秩序江枫的声音在这温馨画面前,显得格外冰冷,「他那时最大的『自由意志』,不过是希望时光停驻,亲人常伴。」

    他的指尖一点。

    画面无声碎裂,如同被砸破的水中倒影。

    年轻的江枫丶父母的笑脸丶满桌菜肴……一切在瞬间化为光点消散,只剩下那个大学生徒劳伸出的手,和眼中猝然爆发的丶足以吞噬灵魂的空洞与绝望。

    亲者分离,永世相隔。

    他是世间唯一的「地球人」,他可怜的玩着过家家的游戏,又被两个世界的人们嘲笑。

    「自由」可曾回应他哪怕最微小的祈求?

    「无妄之灾,『自由』可曾回应他们的心愿?」

    秩序江枫再次挥手。

    另一幅画面铺开:不是梦境,而是惨烈的星空战场。

    破碎的星槎,燃烧的躯体。

    年轻的云骑军士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眼神望向的仍是仙舟的方向。

    那里有他们发誓守护的万家灯火,有他们或许再也无法见到的爱人丶父母丶孩子。

    他们的「心愿」如此简单,活下去,回家。

    但毁灭的洪流碾过,不留馀地。

    「自由」的意志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前,轻如尘埃。

    画面散去,留下更深的死寂。

    秩序江枫转向知更鸟,那双神性的眼眸仿佛看穿了宇宙的底片。

    「你看见了吗,歌者?」

    「世间苦难如沙,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众生皆在名为『命运』的洪流中沉浮挣扎。

    纵使偶尔迎来黎明,也不过是洪流短暂改道,或是更高存在的一丝『恩赐』。」

    他的声音开始变化,不再仅仅是陈述。一种奇异的丶近乎「空灵」的韵律注入其中,仿佛亿万颗星辰在其声带里共鸣:

    「命运无常,赠予亦是无常。今日欢笑,可能是明日悲剧的序幕。

    所谓『自由选择』,往往只是在几个同样苦涩的选项间,被迫挑选一个不那麽难以吞咽的结局。」

    「宇宙的基石,建立在随机与混沌之上。建立在众神的博戏之下。

    这,才是最大的不公,最深的囚笼。」

    知更鸟感到自己的「同谐」之力在这纯粹的神性宣言前微微震颤。

    她想反驳,却发现对方并非在宣扬邪恶,而是在陈述一种冷酷到极致的「真实」。

    一种令她心尖发冷的真实。

    她不是傻白甜,而是身体力行守护光明的人,为此她更能见证人性的不可靠。

    「唯有我。」

    秩序江枫的声音骤然拔高,那空灵的韵律化作宣告:

    「勘破银河虚假,洞悉万物锚定之人。」

    他周身的金色秩序光芒与暗紫繁育之力轰然爆发,交织成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

    并非为了毁灭,而是为了昭示一种「可能」。

    「我愿燃尽此身,焚却这具躯壳所承载的一切过往丶眷恋丶软弱与人性残渣。」

    「并非为建立另一个统治的神国,而是为众生,带来真正的丶永恒的——」

     他停顿了一瞬,仿佛要将这个词的重量,铭刻进宇宙的法则:

    「『自由』。」

    为了他自己的自由,为了这些他曾心爱的「纸片人」的自由,他要重构世界。

    「『自由』?」知更鸟喃喃重复,美丽的脸上血色褪尽。

    「您所说的『自由』,就是由您来重新定义一切,锁定所有人的命运?取代那些您认为『无常』的星神,成为唯一的『常』?」

    这是比任何绝灭大君都要狂妄的野心。这不是毁灭,这是对整个存在逻辑的彻底改写。

    秩序江枫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称之为「表情」的变化。

    那是一种极淡的丶近乎透明的坦然。

    「我知我罪。」

    四个字,重逾千钧。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挑战什麽,在否定什麽,在试图成为什麽。

    他知道这条路意味着背叛过往的一切信条,意味着将自己置于万古的审判席上。

    江枫将背叛世人,背叛神明,背叛他自己。

    牺牲「玩家」的本质,点燃超我与本我,彻底并入这个虚假的叙事,为其他自我带来「自由」。

    他选择前行。

    「为此……」知更鸟的声音带着颤音,她想起那个会笑着击掌丶会安慰妹妹丶会为了夥伴铤而走的江枫。

    「您不惜燃烧您之前一直视若珍宝的人和物?

    那些笑容,那些泪水,那些『江枫』曾经拼死守护的东西都只是您道路上可以焚尽的柴薪吗?」

    神性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快得无法捕捉。

    秩序江枫的声音恢复了一开始的平稳,却更显寂寥:

    「我罪常在我前。」

    罪孽从未远离,它将永远走在他前方,成为他道路上永恒的阴影与路标。他接受这一切。

    知更鸟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存在,看着他身后那代表宇宙两大根源命途的浩瀚光芒。

    高尚吗?

    为了一个遥不可及丶甚至可能不被理解的「终极自由」,背负所有罪孽,燃烧一切,包括自我。

    卑劣吗?试图以绝对的秩序取代无常,剥夺万物那或许痛苦丶却真实属于自身的「可能性」。

    她无法评判。

    但她的道路,她的「同谐」,她所理解的生命与歌声的意义,无法与此共鸣。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周围所有冰冷的法则丝线都吸入肺中,用自己生命的温度去温暖它们。

    然后,她抬起头,不再困惑,不再悲伤。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映照着秩序江枫神性的光辉,也映照着自己绝不退缩的决心。

    她的声音响起,不再轻柔,而是带着歌者直达灵魂的力量,清晰丶坚定,如同宣告:

    「您是一个高尚的人,江枫先生。」

    「您选择的道路,沉重得令我窒息,也耀眼得让我无法直视。」

    她向前迈出一步。

    纤细的身影在通天光柱前渺小如尘,但那挺直的脊梁,却仿佛能撑起一片天空。

    「但请允许我——」

    她直视着秩序江枫那双非人的眼眸,一字一顿,将音节化作挑战的号角:

    「——向您的道路,发出叛逆!」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法则空间轰然震动!

    秩序江枫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可以被清晰辨识的情绪。

    那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奇异的丶近乎「期待」的平静。

    仿佛他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很久。

    他缓缓抬起右手,并非攻击,而是如同君王颁布最神圣的宪章。

    指尖金色的秩序光芒炽烈到极致,无数玄奥的符文在其中生灭流转。

    他的声音响彻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庄严丶宏大,不容置疑:

    「准奏。」

    「律令——」

    符文冲天而起,融入包裹罗浮的亿万秩序丝线,化作无形的波动,瞬间传递到每一个沉睡的意识深处。

    「赐予众生,忤逆神明之心!」

    这不是祝福,不是恩赐。

    这是一道战书,一个许可,一把由神明亲手递出的匕首。

    「挑战我。」

    秩序江枫的目光扫过无尽虚空,仿佛看到了无数意识在律令下开始挣扎丶苏醒。

    「用你们的挣扎,你们的痛苦,你们的信念,你们所谓的『自由意志』……」

    他的声音最终归于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

    「……然后证明,你们比我,更有资格——」

    「拯救这片寰宇。」

    律令已成。

    沉眠的罗浮仙舟,那亿万个被温柔丝线缠绕的梦境,开始同时泛起剧烈的丶叛逆的涟漪。

    真正的试炼,此刻方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