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人影绰绰。
得知江枫今日启程,他在罗浮结识的友人们,能来的几乎都来了。
这并非官方组织的盛大欢送,而更像是朋友们自发的丶一场安静而温暖的送别。
飞霄将军站在最前。
她看着江枫,眼神清澈而郑重,抱拳行礼:「大人,保重。」
话语简洁,却承载着曜青仙舟将军丶亦是从前那个狐人少女最厚重的敬意与祝愿。
「将军也是。」江枫回以一笑。
她唇角微弯,用力点了点头。
一旁的凝梨走上前。
这位温柔的狐人医士,气色比江枫初见她时好了太多,眼中不再有惶惑不安,只有沉淀下来的宁静与坚定。
她双手捧着一本厚重的书籍,封皮是深蓝色的绒面,烫金的标题庄重醒目。
「大英雄,」凝梨微笑着,将书递到江枫面前,「这是我说好要送你的礼物。」
江枫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书名是《永寿医学通考》。
他翻开扉页,目光落在作者一栏,微微一怔。
只见排在第一位的名字,赫然是「江枫」,之后才是「凝梨」以及一长串他熟悉或不熟悉的仙舟医士的名字。
凝梨恐怕是力排众议,硬是将他放在了首席作者的位置。
这份心意,远超书籍本身的价值。
江枫抬起头,看向凝梨清澈的眼眸,没有推辞,只是笑容更加温暖真切:「没想到,我江某人也有在学术着作上『沾光』的一天。这份礼物,很重,我很喜欢。谢谢你,凝梨。」
凝梨脸颊微红,轻轻摇头:「没有您,就没有这本书里许多突破桎梏的思路。您值得。」
死而复生的椒丘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
他看起来清瘦了些,气质却比以往多了几分生死一线后的平静与通透。
他并未多言,只是向着江枫的方向,深深颔首致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人,一路顺风。」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来。
景元将军今日依旧未能亲至码头,但青镞代表神策府送来了将军的私人问候与一些罗浮特产。
符玄则远远与他对视。
他与符玄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彦卿走到江枫面前,抱拳,行礼,动作标准而认真,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郑重。
「老师,保重。彦卿会勤加练习,不负所望。」
江枫看着眼前眼神坚定的少年,忽然上前一步,笑着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彦卿小弟,注意休息啊。」
他在彦卿略显僵硬的背上拍了拍,松开手,看着少年微微泛红的耳尖,哈哈大笑。
与青镞丶驭空等仙舟各部司的熟人——告别,感谢他们在此行中或多或少的帮助与包容。
气氛融洽而感怀。
江枫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似乎在寻找什麽。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码头边缘丶与周围仙舟风格略显格格不入的两人。
翡翠遥遥向着江枫举了举手中并不存在的酒杯,算是致意。
而站在她身边,此刻正小跑过来的,是阿合马。
深色公司款式制服,胸口的尖晶石血光璀璨,胸牌上的「P45」熠熠生辉。
「老板!」阿合马跑到江枫面前。
「我这身还行吧?」他下意识地理了理其实一丝不苟的衣领。
「行,太行了!」江枫上下打量着他,由衷地笑道,「仪表堂堂,很有『狼王』的气势了嘛!」
「老板!」阿合马哭笑不得,随即正色道,「以后有事记得喊我。别自己扛着。」
他的语气很认真,不再是过去那种渴望证明自己的急切,而是一种沉稳的承诺。
「知道啦,阿sir。」
江枫拖长了语调,然后笑容变得柔和而真诚,「你也是啊,『狼王』。好好干,但也别太拼,有事记得喊我
说完,江枫张开手臂。阿合马没有丝毫犹豫,用力地抱了上来。
拥抱很用力,甚至能听到骨骼轻微的响声。
这个拥抱里,有初遇时那管营养膏的交易,有窟卢废墟中的生死救援,有漫长岁月里跨越种族的信任与扶持。
有方壶战火中的并肩,有「赤月」计划里无声的牺牲与成全,更有如今劫后重生丶各自踏上新征途的祝福与牵挂。
他是江枫在这片星空下的第一个朋友,第一个夥伴,这份情谊,早已深入灵魂,无需任何言语赘述。
松开怀抱,阿合马退回到翡翠身边,对她低声说了句什麽。
翡翠微笑着点点头,目光再次与江枫接触一瞬,深邃难明。
与几乎所有前来送别的朋友都道过别后,江枫却仍站在码头边,没有立刻登上舰艇。
他眺望着,似乎在等待什麽。
琪亚娜已经先一步跑上飞船,在舷窗边兴奋地朝他挥手。
终于,一辆线条流畅丶通体洁白的星槎,如同划过天际的一道流光,由远及近,平稳地降落在码头边缘。
星槎舱门打开,两道身影先后走出。
前面的是刃。
依旧是一身玄衣,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痛楚,但那双猩红的眼眸深处,似乎比往日多了几丝微光。
他手中拿着什麽东西。
跟在他身后跳下来的,是抱着比自己还高的药箱丶龙尾不自觉轻轻摆动的好奇小龙女白露。
「哎哟,可算赶上了!」她嘟囔着,东张西望,「江枫阁下人呢?」
江枫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丶大大的笑容,朝着他们用力挥手大喊:「老刃!白露!这儿呢!好久不见,还好吗?」
刃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江枫身上。
有那麽一瞬间的恍惚,阳光斜照在江枫带笑的脸上,那挥手呼喊的模样,仿佛与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丶却曾带来无比温暖与痛楚的影子重叠。
但下一刻,那影子便消散了。
眼前的人,是江枫。
独一无二,吵吵闹闹,总能用他那种近乎胡来的方式,撬动命运轨迹的江枫。
他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刃定了定神,迈步上前,步伐比往常快了些。
他走到江枫面前,没有寒暄,也没有对视,只是沉默地将手中一直握着的东西,递了过去。
那是一个玉质的酒壶。
不大,一只手便能握住。
壶身打磨得异常温润光滑,造型古朴拙稚。
壶身上用极为精细的刀工,阴刻着一幅简单的星海行舟图,线条流畅却略显生涩,能看出雕刻者手下那份无法完全抑制的细微颤抖。
这显然是刃自己亲手雕琢的。
以他那双因魔阴身与旧伤而几乎无法进行精密操作的手,完成这样一件作品,其中耗费的心力与忍耐的痛苦,可想而知。
江枫小心翼翼地接过,指尖拂过那些刻痕,仿佛能感受到雕刻时专注而压抑的气息。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评价工艺,只是无比珍重地将这玉酒壶贴身收好,然后抬起头,对刃微微一笑。
他张开双臂,语气带着熟悉的丶让人无法拒绝的赖皮劲儿:「别让我苦等好吗?都要走了。」
刃的身体僵了一下,猩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抗拒丶别扭,以及一丝更深处的丶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暖意。
他瞥开视线,嘴唇抿了抿,最终还是极其不情不愿地丶动作僵硬地往前挪了一小步,用几乎可以忽略的幅度,极轻极快地在江枫肩膀上碰了一下。
就在这短暂接触的刹那,江枫的手指极其隐秘而快速地在刃后心处轻轻一点。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温和丶更加精纯的秩序之力,悄无声息地融入刃体内,加固了那层抑制魔阴身彻底爆发的无形封印。
这次的封印,少了些强制的「秩序」,多了份滋养的「平和」。
做完这一切,江枫自然地松开手,后退半步,看着依旧偏着头不看他的刃,笑容灿烂。
「阮·梅最近分享给我一句她故乡的古词,」江枫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刃的耳中,「我觉得挺好,送给你:『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刃的身躯猛地一震,倏然回头看向江枫。
这句话,太过契合他漫长而痛苦的生命轨迹,也似乎指向了某种他从未敢奢望的可能。
良久,刃才极其艰难地丶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沙哑的音节:「……来日方长。」
四个字,重若千斤。
「啊哈哈哈,这就对了嘛!」
江枫瞬间恢复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大力拍了拍刃的肩膀,换来对方一个嫌弃的瞪视。
「对了,我的『AE86』就暂时交给你保管了啊!」
说完,他不再停留,朝着码头上所有注视着他的朋友们,最后用力地挥了挥手,转身,大步走向敞开的船舱。
舷梯收起,船闸缓缓闭合。
巨大的商团舰船发出低沉的嗡鸣,引擎启动,淡蓝色的光焰在尾部喷涌。
码头上,众人仰望。
飞霄丶凝梨丶符玄丶彦卿丶阿合马与翡翠丶刃与白露……一张张面孔,或微笑,或平静,或感怀。
舰船缓缓脱离泊位,调整方向,朝着深空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