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停下脚步,手扶栏杆,望着主月台方向。
琪亚娜正比划着名说什麽,三月七笑得很开心,粉蓝色头发在灯光下跃动。
那抹白色的身影充满活力,与记忆里另一个背负着沉重姓氏的少女重叠,又微妙地不同。
「瓦尔特先生,」江枫开口,声音很平静,「您猜得没错。琪亚娜的确不是我的亲生妹妹。」
他没有转头,依旧望着远处。
「她曾经只是商团里一只力气稍微大些的秩序虫。除此之外,和任何一位成员并无区别。」
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
瓦尔特站在他身侧半步后,这个距离既能观察对方所有细微表情,又留有反应馀地。
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试图剖开每句话的表层。
虫。转化为人的虫。
这个概念在瓦尔特·杨的知识体系中掀起无声的海啸。
这片寰宇之下,不乏生命形态的转变。
就算是天命女武神改造也是一种生命形态的变化。
但将虫塑造为人,难度倒不是皮囊,而是如何隔绝繁育本能。
这超越了技术改造,近乎创造。
「没有父母的血脉引导,没有族群的文明传承,」瓦尔特缓缓说,每个词都经过深思熟虑。
「您能教导这样的存在走向秩序与善意,而非任由其本能泛滥……
这确实是这片星海值得庆幸的事。」
他的语气里有审慎的认可,也有更深层的探查。
江枫终于转过脸。
廊道柔和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那笑容很淡,眼底却有某种沉重的东西沉淀。
「是啊,他们没有父母。」他重复瓦尔特的用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可他们还有我啊。」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却更清晰:
「我完全可以成为那个引导者,不是吗?
就像我一点一点教琪亚娜认字,告诉她什麽是『喜欢』,什麽是『难过』。
为什麽看到美好的事物会笑,为什麽失去重要的东西会哭……
就像任何一个父亲教导女儿那样。」
父亲。
这个词像一枚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瓦尔特的意识深处。
某些被时间尘封却从未真正愈合的画面骤然翻涌。
实验室冰冷的灯光,父亲,母亲,导师,还有后来,他自己成为「老师」时,面对那些年轻面孔所背负的重量……
他的呼吸有瞬间不易察觉的凝滞,手指无意识地收拢。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江枫的眼睛。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空间站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填充着空隙。
「恕我再度冒昧,」瓦尔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问题直接切入核心,「江枫先生。您曾经也是一只真蛰虫?」
「没错。」江枫回答得毫无滞涩,他甚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奇特的坦荡,「我是一只真蛰虫。但同时——」
他抬起右手,五指在身前缓缓张开,又握拢,仿佛要抓住眼前流淌的星光。
「我也是『人』。」
他的目光落在瓦尔特脸上,带着一种穿透性的理解:
「身为一个父亲,一个离开故土的异界来客瓦尔特先生,我以为您最能理解这种状态。」
前半句让瓦尔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共鸣。但后半句——
「嗯……嗯?」
前逆熵盟主,理之律者,经历过文明湮灭丶跨越世界泡抵达此方星海的旅人,在这一刻,那副总是维持着沉稳理性的面具,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比喻。
是真实的丶肌肉瞬间绷紧丶血液流速改变丶瞳孔急剧收缩的生理性僵硬。
地球。崩坏。天命。逆熵。律者。
那些拼死守护的丶痛苦失去的丶挣扎背负的一切的记忆。
属于「瓦尔特·杨」的丶绝不该被此世任何人知晓的来处与过往......
他都知道?
「你!」
疑问与惊骇同时冲上咽喉,却在出口前被更强的警惕硬生生压下。
瓦尔特的右脚向后挪移半寸,身体重心下沉,那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动攻击或防御的起手式。
江枫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只是看着瓦尔特,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呃——!」
瓦尔特试图抬起手臂,召唤伊甸之星,但动作在中途凝滞了。
秩序之力。
但并非蛮横的束缚,而是更本质的干预:在此刻此地,「瓦尔特·杨对江枫发动攻击」这件事,被临时性地从「可能发生的事件集合」中移除了。
如同修改了底层代码。
瓦尔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力量。
它不带来疼痛,只带来一种绝对的「否定」,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寒意。
而就在这时,江枫的手掌一翻。
一点金芒在他掌心浮现丶延展丶构筑成型。
沉重的金色十字架悄然显现,古朴的纹路缠绕其上。
那造型,那气息,那即便跨越世界也无法错认的轮廓。
「犹大的誓约……!」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带着连瓦尔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震颤。
无数画面轰然闪现:天命,还有那个金发的男人……
背叛与守护,毁灭与承继,全部压缩在这具神之键之中。
江枫低头看了看手中以秩序权能模拟重构的武器虚影,又抬眼看向脸色苍白的瓦尔特,忽然笑了。
「放轻松,瓦尔特先生。」他手腕轻振,那逼真的金色十字架便化作无数光粒消散,仿佛从未存在,「只是长得像而已。」
他迈步。
瓦尔特眼睁睁看着他走近。
一步,两步。
廊道很宽,距离在缩短。
伊甸之星仍在尝试共鸣,但秩序的力量如柔软的蛛网,将他每一个反击的念头温柔而坚决地抚平。
他像被困在琥珀里的飞虫,能思考,能感受,却无法做出任何「改变现状」的行动。
江枫最终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
「不必惊慌。」江枫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清,「如您所想,我知道您的一切。您的来处,您的旅程,您的失去,您的坚持……」
「而我,」江枫继续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
他抬起手臂。
瓦尔特绷紧全身肌肉,等待着攻击丶质问丶或是某种契约的逼迫。
然后,他感到一个很轻丶却异常真实的拥抱。
江枫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短暂地丶甚至有些生疏地抱了他一下,旋即松开。
与此同时,那萦绕周身的秩序束缚如潮水般退去,对身体的控制权瞬间回归。
瓦尔特僵在原地,大脑有数秒的空白。
预想中的所有发展都没发生。
没有战斗,没有交易,没有揭露秘密后的威胁或利用。
只有一个莫名其妙的拥抱,和一句更莫名其妙的话。
「……你到底是谁?」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乾涩得不像他自己。
江枫后退半步,重新拉开一个礼貌的社交距离。
他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初见时随和的笑容,但眼底深处,瓦尔特看到了别的东西。
一种同样深植骨髓的孤独,以及历经漫长漂泊后仍未熄灭的丶对「理解」的渴望。
「和你一样,」江枫轻声说,「一个离家太远,或许永远也回不去的游子罢了。」
他伸出手。手掌摊开,向上,是一个毫无防备丶也毫无攻击性的邀请姿态。
「我们有足够的时间相互理解,慢慢讲述各自的故事。你认为呢——」
他顿了顿,念出那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珍而重之的温和:
「约阿希姆?」
瓦尔特·杨站在那里,星海在身后无声流转。
混乱的线索,矛盾的印象,惊骇的揭露,以及最后那个毫无理由的拥抱……
最终,他缓缓地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推了推眼镜。
当他再次抬眼时,那层坚冰般的警惕仍未完全融化,但裂痕之下,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开始流淌。
他伸出手,握住了江枫的手。
手掌宽厚,温暖,带着常年握持武器留下的薄茧。
「正有此意。」瓦尔特·杨说。